阿芹沒有立刻來大理寺。
她在城南洗衣鋪當值，今日若走，三十件客衣無人晾，掌櫃要扣半日工錢。韓啟說可以賠，被她隔著傳話女吏罵了回去：“你的錢是哪來的，我還敢拿？”
聽審改到酉時。韓啟從早晨等到天黑，沒有因此多得一分可信，也沒有被先鎖進牢裡。他坐在外廊，七封休書放在懷中，午飯自己付了六文。
阿芹到時手上還有皂角味。她不肯與韓啟同屋，隔著屏風聽。沈令儀沒有主持，謝臨淵只讓兩邊各說第一封休書的由來。
阿芹承認，丈夫馬成失蹤第二年，她確實求過一封休書。婆家要把她賣給債主，她若仍是馬家媳婦便不能離村。韓啟當時在縣衙抄文，替她寫了“夫逃三年、妻自求離”，還找兩名鄰里作見證。
“那封救了我。”她說。
韓啟低著頭：“後來我照著它又寫六封。”
第二封婦人也主動求離，卻不知道休書會連帶放棄撫卹；第三封只求暫離婆家，韓啟寫成永久斷親；餘下四封根本沒有見過婦人本人，由善堂和地方書吏把按過糧條的指印貼到休書上。
一件曾經救人的辦法，被他做成了最省事的格式。
“秦嵩讓你寫？”謝臨淵問。
“他沒逐封吩咐。”韓啟答，“西書房只說，失蹤軍戶家事要儘快清淨，免得軍田、撫卹兩頭爭。秦清源給我名單，說辦得越快，越能讓婦人另嫁。”
秦嵩沒有留下親筆總令。韓啟卻在這種含糊話裡知道什麼結果會讓上官滿意，並主動把第一封的真實求助變成後六封的遮羞布。
阿芹在屏風後問：“你今日為何還要說第一封是我求的？”
“因為他們要把七封全算成我偽造。我不想連真正幫過你的那一次也變成壞。”
“你幫過我，所以後來害別人時便能少算一點？”
“不是。”
“那就別先拿我擋。”
韓啟臉漲得通紅。他來見阿芹，以為她會證明自己並非從頭就是惡人；她卻拒絕替他把複雜寫成減罪。
沈令儀始終沒開口。直到韓啟交出七封原件，她才問那些婦人如今在哪裡。
韓啟知道五人現狀，兩人已失去聯絡。一個憑假休書再嫁後有了孩子，一個仍在善堂領飯，一個被原夫家趕走後做接生婆。若簡單宣佈七封全無效，再嫁婦人與孩子會先受衝擊。
女吏當夜便去通知能找到的五人，不寫“來京翻案”，只說明休書經手人已承認超出本人意思，她們可選擇來、書面答覆或暫不處理。第二日回來的答案各不相同：兩人要補銀，不改婚姻；一人要恢復孃家田份；一人拒絕再碰舊事；善堂那名婦人只問若說話會不會停飯。
柳婆保證飯牌不動，仍不替她決定是否作證。每個人的選擇另立一頁，不再讓第一封休書的願望替後面六個人說話。
阿芹提出先通知本人，各自決定要恢復什麼。她自己要恢復被截的撫卹和馬成生死查詢，不恢復與馬家共同生活，也不讓第二任丈夫被寫成姦夫。
“那第一封休書呢？”韓啟問。
“留著。”她說，“背面補一句：我當年主動求離，未同意放棄銀田。它救過我，也坑過我，不用撕掉假裝只剩一邊。”
韓啟第一次抬眼正看她。
謝臨淵隨後問上元藥案。韓啟承認秦家藥鋪曾接收宮中退下的舊藥，再轉賣給地方醫館；紫莖藤就在其中。可三個月前把舊藥送回宮中的不是他，而是宮莊新管事丁茂。
丁茂過去是秦嵩西書房跑腿，三年前忽然離開戶部，進入宮莊管理低階宮人家屬欠租。他掌握乳名、父母和債，是操縱石頭、小池姐妹與陶掌事的那隻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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