復職聖旨到侯府時，裴硯舟正在後院劈柴。
他腰傷不宜騎馬，卻可以做輕活。斧頭落下，木塊剛裂一半，內侍便展開黃綾：恢復定遠侯世子從五品軍職，暫領三百人，十日後赴雁關核查舊冊與冬衣，不得延誤。
侯府眾人先鬆了口氣。世子歸來多日，停兵、停俸、住東室，外面早有人說侯府失勢。三百人不多，卻足以讓門前重新有軍官來拜。
謝雲慈命人擺香案，顧明昭卻先問隨軍餉從何處出。聖旨只寫恢復職務，沒有寫此前停俸補發，也沒有給商隊費用。
內侍笑道：“陛下信重世子，些許銀錢侯府自然擔得。”
一句信重，便把朝廷查舊冊的成本放進侯府中饋。秦玉娘立刻看向沈令儀，彷彿她掌過賬，便該從共同中饋出錢。
沈令儀沒有替裴硯舟答。裴硯舟接旨後自己說，三百人軍餉照兵部現例，朝廷未撥前由他的私產墊付；侯府只承擔他個人按世子份例應有的衣食，不承擔軍務馬料。蘇氏商隊若同行，另籤運價，不以夫妻合併。
內侍提醒他，這樣寫會顯得兵部欠餉。
“確實欠，何必顯得不欠。”
聖旨之外還有口諭：北境舊冊涉及舊侯名聲，裴硯舟應“審慎處置，勿傷軍心”。這句話可以理解為查清，也可以理解為壓下。他請內侍將原話寫進受旨記錄，不肯只靠自己日後轉述。
三百人從何處調，也有麻煩。秦放暫代他舊職已久，麾下士卒剛習慣新將。若裴硯舟一復職便抽回舊部，秦放的命令會被架空，士卒也會把此次北行當成世子奪權。
秦放親自來侯府，帶著一冊已經排好的冬訓表。他沒有因世子復職便立刻交回，先問被抽走三十人後誰補夜巡。過去他只是裴硯舟舊部，如今暫代半年，也有自己必須承擔的營務。
兩人在院中對著雪地重新排人。裴硯舟想帶擅長山路的周校尉，秦放說此人正訓練新卒，換走會讓三十個孩子無人帶；秦放想塞來兩名受傷老兵，既算支援世子又能減輕營中負擔，裴硯舟當面拒絕。
他們爭了一個時辰，最後只定二十二人，餘下八人從自願者中試走三日。秦放保住訓練骨幹，也承擔兵部認為他不配合的風險；裴硯舟則失去最熟悉的山路隊，只能重新磨合。
他只從原部選三十名熟悉北路者，餘下向兵部公開調配運輸、醫護和文書，不帶私人親兵。秦放仍保現職，三十人須本人願意並經當前主將放行。
一名老卒聽說能隨世子北上，當場請命，卻被裴硯舟拒絕。他膝傷嚴重，冬路最多走三日。老卒覺得受辱，說世子如今聽婦人查賬，連兵都不會用了。
裴硯舟沒有拿軍令壓他，只讓軍醫當眾說明膝傷，再給他留守訓練新兵的差事。老卒仍罵，卻在傍晚把自己記得的北驛水井畫了出來。
復職不等於所有舊部自動歸心，也不等於他重新擁有過去那種一句話便有人赴死的便利。
沈令儀在前廳看兵部調令時，發現出發日期比蘇氏北路解凍早二十日。朝廷要裴硯舟先走，不等商隊。若她同行，必須改用軍路；若堅持商路，便會與他分開到達。
“你想我隨軍？”她問。
“不想。”裴硯舟答得太快，隨即停了一下，“軍路快，夜宿營地，沿途會封口。你查商號和軍戶，走那條路反而看不到人。”
“還有呢？”
“我怕伏擊。”
他沒有把怕包裝成命令。
“我會走商路。”沈令儀說，“是否同行，由我明日看完北碼頭賬再定。”
“好。”
兩人談得平靜，顧明昭卻在門外聽見。她擔心兒媳北行，也怕兒子舊傷復發，問能否讓沈令儀留京接善堂，裴硯舟獨自赴任。
“母親可以勸她。”裴硯舟說，“不能讓我替她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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