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送滿叔回來的第二日，東宮才補送路費。
銀共三兩，寫“證人撫卹”。滿叔沒死也沒傷，不接受撫卹，只認三日誤工、補鞋針損失和自願協助第一日的工錢。其餘退回，不能靠多給銀把後兩日限制出門寫成照顧。
他把賬算得很細：第一日辨鞋底和舊鞍扣，約定四十文；第二日原該去蒙堂修六雙童鞋，少掙三十六文；第三日補鞋針在搜身時折了一根，照市價兩文。飯和炭是東宮主動供的，不向他追，也不算賞。總數遠不到三兩。書吏說按宮中規矩只能整筆領，滿叔便讓他把銀帶回去改名目。白鶴莊不替東宮拆錢，也不替滿叔先收著。
東宮書吏說滿叔驚懼失憶，很多話已記不清。滿叔正在院裡補鞋，聽見後把針插回線團：“我忘的是驛站官名，不是這三天。”
書吏拿出東宮醫者一頁脈案，上面只寫夜不能寐、心悸，沒有失憶。醫者後來補信，說從未判斷記憶受損。“驚懼失憶”是送回文書的概括，不是診斷。
他不願當眾陳述。白鶴莊按規則先讓書吏離開，太子可收到本人許可的摘要，不守在門口影響說話。
滿叔要求先吃麵。陳婆照常收訪客餐錢，他從東宮退回銀裡拿兩文，又嫌面太軟。生活沒有因為他終於回來便變成隆重審訊。
吃麵時杏枝來了，只坐對面看，不問一句。兄妹約定的平安結沒有送到，她生氣也害怕。滿叔道歉只說自己第一日想多查一點，沒預料第二日門會鎖，不用查案大義要求妹妹理解。
飯後，他把三日所帶物件擺在地上：鞋底紅砂、半張調炭票、補鞋針、一縷馬尾和一顆炒糊的豆。每樣對應一段路，不按東宮給的時辰冊。
第一日，他自願進西驛，查到蘇懷生曾用“小釘”做鞍具，八年前離驛。第二日，他被帶進無窗內院，看見一份陰冊的半頁；當晚想走，門閂從外落下。第三日太子來，開門讓他選回京或去北地辨牌，他選回京。
第一日進門前，有人明確告訴他可隨時走，他也在進門簿上按了指印。第二日轉院時，對方只說換個清靜地方，沒有再問。滿叔直到摸到門閂不動，才知道前一天的同意被預設延長。第三日太子問他為何不敲門，他說敲過七次，守門人只答“等上頭”。東宮隨行記錄只寫“證人休息”，沒有那七次敲門。
杏枝聽到這裡終於開口：“你為何不把平安結塞窗縫？”
“屋裡沒窗。”滿叔說完，又補了一句，“第一日我也確實貪心，想順著小釘多看一頁。”
他沒有把自己寫成完全被動的人。自願多留與後來不準走可以同時成立。杏枝罵了他一句，眼淚卻直到轉身盛水時才掉下來。
第二夜有人送過炭和藥，他沒吃藥，只喝井水。不是有人下毒，而是他不敢。第三日太子讓醫者檢查，他也拒絕。身體無明顯傷，不代表限制不存在；拒絕照料也不等於東宮從未提供。
“為何按那張自願說明？”
“第一日按的。後半頁後來添。”
“誰添？”
“沒看見。”
他不把猜測推給書吏。
陰冊半頁上有九個少年生活稱呼，其中長生旁寫“轉昭名”，像是轉用昭兒名下銀。滿叔只記得三個稱呼，不肯為了湊全重複看過的模糊字。
女吏把九個空格畫在紙上，請他只填有把握的三個。滿叔又指著第四格說像帶水旁，可能是秋水，也可能是添水。他遲疑後讓她刪掉。案卷裡少一個似是而非的名字，遠比多一個讓家屬追錯方向的名字有用。
他記得的另兩個是秋水與小木。秋水可能對應北碼頭牌，小木可能是四喜兒子。相同生活稱呼仍需外證，不直接並人。
太子送回一個沒有鎖鏈、能自己走路的人，是真的；東宮第二日不准他離開，也是真的。白鶴莊摘要並列，不把送回當作全部清白，也不把三日都稱囚禁。
摘要送東宮前由滿叔自己聽兩遍。他把“太子釋放”改成“第三日門開並提供兩處去向”，因為釋放像東宮原本有權長期關他。女吏照改。
滿叔最後交出鞋後跟一小塊蠟封。蠟上有太子私印邊角，證明他至少見過帶印文書，不能證明文書內容。
蠟是他趁換鞋時按進後跟裂口的。他當時不知道能證明什麼，只覺得帶印的東西比自己一句“看見過”更難被抹掉。取蠟時鞋底被劃開，白鶴莊按舊鞋剩餘價值補了八文；滿叔堅持只收四文，因為裂口本來就快壞。兩邊最後把爭議也記在領條上。
“殿下說，完整名單一開，北邊會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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