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都羽京，四王八公之中二侯，賈氏府邸坐落於城西永安坊，佔地面積極廣，但近年來權勢日衰，宮闕樓臺間，竟隱約透出一股金玉其外、枯木其內的蕭索之氣。
鄭恆要封郡王的訊息是午後遞進來的。
彼時賈母史老太君正與邢夫人、王夫人並幾位府中女眷，在榮慶堂閒話。
堂外一名管事腳步匆匆傳來訊息後。
滿堂俱寂。
史老太君端茶的手懸在半空，半晌沒動，隨即慢慢放下茶盞，面上不顯波瀾，只說了句：“把老爺們都叫來。”
半個時辰後，榮慶堂正廳。史老太君坐於上首，大老爺賈赦、寧國府賈珍分列下首左右，二老爺賈政座於賈赦下首，賈璉侍立於賈赦身後，賈寶玉則落在賈政身側——依舊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樣，目光空洞地盯著一處虛空，像是魂魄早已不在此處。
見人已到齊。
史老太君目光緩緩掃過眾人，最後落在賈政身上：“老二，你是戶部行走，可曾聽到什麼風聲？怎地前些時日還是兵戈相向，恨不得挫骨揚灰，如今竟轉眼封王了？”
賈政面色微赧，起身拱手道：“回母親，兒子這幾日雖在部中當值，卻並未聽聞朝議提及此事。此訊息要不是鎮國公府傳來，兒子決然不相信這是真的”。
老太君的目光轉向賈赦：“老大呢？”
賈赦乾咳一聲，捋了捋鬍子：“兒子雖也未得確切訊息，但依著宮裡的老關係，大約三日之內，便能尋人探出個虛實來。”
“珍哥兒可否聽過一些風聲？”
“咳咳，孫兒近來忙於整頓寧國府庶務，實在沒顧得上留意朝中動向，倒叫老太太失望了。”
老太君聞言，沒有接話，只是低頭看著手中那盞早已涼透的茶。沉默了許久，才緩緩吐出一句：
“自國公爺去後，咱們賈氏的門第是一日不如一日了。這等關乎國朝邊疆、藩王封疆的大事，竟要指著外頭的面子去打聽根由……若是國公爺還在，何至於此？”
這話說得輕，卻如重錘落在每個人心頭。賈珍低頭把玩手上的扳指，只當沒聽見，賈政麵皮發燙，賈赦乾笑兩聲，賈璉低頭盯著鞋尖，唯有賈寶玉神遊天外，一副木頭人模樣。
又過片刻，一片沉悶中，賈寶玉終於像是回過神來，抬眼茫然地看向老太君，聲音帶著幾分沙啞：“老祖宗……那渤海郡王，既得了封地，是不是顰兒妹妹那裡……就更回不來了？”
賈寶玉的悶悶之聲扎破了堂內凝滯的空氣。賈政眉頭一皺，正要開口訓斥，這時賈赦眼睛是直接亮了起來，直接被老太君注意到了，蹙眉道：
“老大，你有話便說。”
賈赦咳了一聲，這次聲音裡帶了幾分做作的為難：“兒子本不該在此刻提這事，只是日前門下有位行走，說他前陣子路過黔靈山一帶，似乎、似乎是見了顰丫頭一面。”
賈寶玉原本還是那副半死不活的模樣，聽到顰丫頭三個字，整個人猛地抬起了頭，眼中驟然亮起：“大伯！你那門人當真見到顰兒妹妹了？她可好？她——”
賈赦面色有些不太自然地別開了目光，聲音壓得更低了一些，像是怕被誰聽了去似的：“說是……已經梳了婦人髮髻，聽聞是委身那六耳獼猴了”。
話音落下的一瞬，榮慶堂內彷彿連燭火都凝住了。
賈寶玉臉上的光在剎那間碎裂，張了張嘴，像是想說什麼，卻一個字也吐不出來。隨即他整個人晃了晃，面色霎時慘白如紙，喉間發出一聲極短的、近乎斷氣般的抽氣聲，隨後便徑直朝後倒去。
“寶玉！”
堂內頓時亂作一團，眾人七手八腳將賈寶玉扶起，一通忙亂之後，賈寶玉被抬入後堂歇息，老太君面色沉凝地擺了擺手，讓幾個丫鬟和女眷去照應著，隨即目光重新落回堂中僅剩的幾人身上，語氣已經比方才冷了許多：
“好了，說正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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