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市的天空呈現出一種病態的鉛灰色，像是顯示卡損壞後螢幕上殘留的噪點。陳錚是在一堆扭曲的鋼筋混凝土中醒來的，肺部充斥著塵土與臭氧混合的刺鼻氣味。
他活下來了。
但這種“活著”的感覺極其糟糕，彷彿他的靈魂被塞進了一個尺寸不合的軀殼裡。
陳錚試圖撐起身體，手掌觸碰到地面的瞬間，一股詭異的電流順著指尖直衝大腦。這不是普通的觸覺，而是一段資料流。他“聽”到了腳下的廢墟——那臺被壓扁的手機在發出求救的摩斯電碼，遠處斷裂的電纜在傳輸著混亂的電壓訊號，甚至幾公里外一隻受驚的流浪貓，其視網膜捕捉到的光影變化，都像是一串串亂碼在他耳邊炸響。
這是“資料後遺症”。他在幽靈頻段留下的烙印，已經將他的神經系統改造成了一臺永遠無法關機的接收器。
他猛地甩了甩頭，試圖隔絕這些嘈雜的電子脈衝，卻驚恐地發現右臂傳來一陣空落落的虛無感。
那隻銀色右手，消失了。
不是斷了，不是受傷，而是徹底地、物理性地不存在了。原本銀色晶體重組的地方，只剩下袖管空蕩蕩地垂在風中。陳錚怔怔地看著自己的斷臂處，那裡沒有流血，皮膚完好無損，彷彿那隻手從來就沒有長在那裡過。銀色殘片完成了它的使命，或者說，它在重啟現實架構時被徹底消耗殆盡，連同那可怕的量子痛楚，一併消失。
但失去的不僅僅是右手。
陳錚感到腦海中有一團粘稠的陰影在蠕動。那是張博士留下的“遺產”。
在最後的重啟中，他利用張博士的病毒程式碼對抗邏輯瘟疫。現在，雖然瘟疫退去，但病毒並沒有完全消失。它像是融化的瀝青，滲入了他意識的每一個角落。陳錚能感覺到，某種不屬於他的思維模式正在潛伏。有時他會突然冒出極其理性的冷血念頭，有時又會對某些毫無意義的幾何圖案產生病態的執著。
他不再是純粹的陳錚，也不再是純粹的校對者。他是陳錚與張博士病毒的共生體，一個行走的“資料活體”。
“咳……”
一聲乾咳打破了廢墟的死寂。陳錚警覺地抬頭，儘管他現在只有一隻手，但他全身的肌肉都緊繃起來，聽覺被放大到了極致。
不遠處的瓦礫堆後，一個身影緩緩站起。那是一個倖存者，衣衫襤褸，眼神空洞。但陳錚的“電子聽覺”卻捕捉到了異樣——這個倖存者的心跳聲，竟然伴隨著一種微弱卻熟悉的電磁嗡鳴。
就像是一臺正在待機的伺服器。
陳錚死死盯著那個人，心中湧起一股不祥的預感。H市雖然重啟了，但那個“幕後黑手”留下的痕跡，似乎比他想象的還要頑固。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空蕩蕩的袖管，又感受了一下腦中那團蠢蠢欲動的病毒程式碼。
戰鬥，遠沒有結束。他只是從高維的敘事迴廊，跌回了一個更加詭異的現實迷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