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外徒》1(1)

作者:艾石·1個月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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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蕭蕭兮易水寒,壯士一去兮不覆還!

——劉向《戰國策·荊軻刺秦王》

現在是白天還是黑夜?她不知道,生物鐘因持續的強光照射被打亂。這種狀態過去了多久?她也忘了。身體似乎已經麻木,當疼痛成為習慣。她告訴自己必須在最短的時間裡習慣疼痛,比如當第一根竹籤插入左手大拇指的指甲和肉之間的時候,否則後面的九根怎麼挺過去?再比如被關進這個狹小的囚籠的時候——無法完全下蹲,因為寬度不夠;無法直立身體,因為長度不夠,你永遠只能處於半蹲半站的狀態,著力點分佈於腳掌、小腿和膝蓋,她快速想象未來自己在這個囚籠裡將無尊嚴地撒尿拉屎嘔吐,下半身將從酸脹變成疼痛再到巨痛至肌肉撕裂,她對自己說,必須馬上習慣,馬上!

胃酸又湧上食道,咆哮著給我食物!她毫不猶豫地把它們吐了出來,至少嘴巴里還能嚐到一絲苦味,味覺可以刺激大腦,讓它保持警惕。身體雖然已經垮掉,但大腦不能,絕對不能。剛剛想到哪了?對,三十歲的時候,六年前,他來我的諮詢室,他告訴我他殺了人,一個小女孩,只有十三歲,在他面前炸成了肉泥,說著說著,他就吐了。真是一個善良、懦弱、可愛的男人啊!雖然是個警察,每天跟罪惡打交道,但他似乎沒有見過更黑暗的東西,所以遇到一點挫折,就變成了驚弓之鳥。但他還是比其他來我諮詢室的病人要強許多,其他人更加懦弱、膽怯、不堪一擊。我到底在守護什麼啊?這個世界淨是些嬌生慣養的膽小鬼,動不動就抑鬱、失眠、精神分裂。如果全世界的人都在販毒、吸毒,我是不是反而可以輕鬆一點呢?但是我做不到,媽的,為什麼我就做不到呢?

“你想當警察嗎?如果當了警察,你就有了武器,就可以殺了你爸爸。”

“警察可以殺人嗎?”

“可以,如果是壞人的話,可以。”

因為我不想變成像爸爸一樣的人。但他還是騙了我,警察不能殺人,就算是壞人,也殺不了,警察到底能做什麼?

“至少能把他們送進監獄。”

監獄,監獄能做什麼?把壞人變成更強的壞人嗎?從一個壞爸爸分裂成兩個壞爸爸嗎?這樣的制度到底是誰想出來的?怪不得他再也不做警察了,那個膽小鬼,現在已經成長了,但還是個膽小鬼,他會找到我的吧?他看到我的屍體會不會又一次崩潰呢?就像那個十三歲的小女孩在他面前炸成肉泥,她看到我這具不成人形的屍體,會不會又嚇得屁滾尿流呢?甚至嚇出自閉症呢?哈哈,會的,絕對會的。

“吳忌啊吳忌,到時候誰再來治癒你呢?我真有點擔心你啊。哈哈!”她在心裡想,不禁笑出了聲。

笑聲立刻引來監控畫面前的人的回應,透過揚聲器。“你在笑什麼?”男人說。

她沒有回答,自顧自笑著。

“我曾經聽人說女人比男人更能忍受疼痛,所以造物主賜予女人子宮,賦予她生育權,因為只有女人才能忍受分娩之痛。我以前不相信,現在我信了。”男人繼續透過揚聲器說著,“其實你現在做的這些根本沒有什麼意義,我們遲早會查出來。事實上我們已經查出一個內鬼,否則我們怎麼會知道你的身份呢?”

笑聲停止。她在腦中回味這番話,所以我是被自己人出賣了嗎?她暗忖,是哪一個呢?

“你想知道出賣你的猶大是誰嗎?”男人似乎解讀出了她的心聲,“我們做個交易怎麼樣?你說出一個臥底的名字,我就告訴你。我也不強求你說出所有臥底,只要你說出一個就行,很公平吧,一個名字換一個名字。”

一陣沉默後,她開口了。“很公平,你先說。”

“可以。”男人大方地報出一個名字。

原來是他……

比起插針、囚籠、飢餓等刑罰,這種被出賣的感覺才真正讓她心如刀絞。

“輪到你了。”男人說。

她緩緩抬起頭,對著攝像頭鬼魅一笑。“你他媽去吃屎吧,狗孃養的雜種!”

吳忌站在一條細長的走廊上,天花板上的燈管彷彿靜脈曲張一般裸露在外,發出的光忽明忽暗,色彩在紅藍之間不停切換,閃得他有點幻視。左右兩邊是一扇扇緊閉的門,吳忌走近左手邊離他最近的那間,上面寫著門牌號數字一。

吳忌貼著貓眼孔朝內窺視,貓眼孔大概是少了一塊鏡片,可以清晰地看到室內的情況。吳忌看到一頭頭待宰的死豬倒掛在天花板下,排列整齊地垂吊著,任人宰割。這時,三個身著白色工作服、戴著白色口罩和白色帽子的男人出現在視野裡,他們人手一把殺豬刀,神色自若。三人相互交談一番後,分頭行動,開始屠宰死豬,動作嫻熟。暗紅色的血從死豬體內迸射而出,濺在他們白色的工作服上,其中有一滴血濺得特別遠、特別準,剛好濺在貓眼上,吳忌的視野瞬間被紅色填滿,他本能地往後退了一步。

驚魂未定,他又朝第二扇、第三扇門上的貓眼望去,裡面的景象與第一個房間內的如出一轍,同樣的死豬、同樣的殺豬人、同樣的屠宰場景,簡直像電影重播一般。當吳忌走到第四個房間的時候,他停下窺望,將目光移向走廊盡頭的那扇門,它的門牌號是數字九。吳忌朝九號門走去,對著貓眼朝裡面望去,裡面漆黑一片。

突然,一道射燈打在地上,一個穿著紅色連衣裙的女人背對著他佇立在光圈內。吳忌立刻推門進入,女人剎那間消失,取而代之是一個穿著醫用白大褂的男人,翹著二郎腿,坐在一條椅子上,用他的正臉——確切的說是沒有五官的正臉——面對吳忌。

吳忌不由吃了一驚,同時房間忽然變亮,他這才發現,他的周圍全是鏡子,包括腳下和頭上,映照出無數個自己——僅有自己,不知何時,無臉男消失了。當他再度出現的時候,吳忌從鏡子裡看到自己的頭正被他用槍指著。緊接著“砰”的一聲槍響,吳忌一陣耳聾耳鳴,同時他感到有個尖銳的東西硬生生敲開他的腦殼鑽了進來,眼前再度被紅色填滿,恐懼襲遍全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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