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治趴在冰涼的白玉地磚上，捂著胸口，喉嚨裡發出一陣劇烈的乾嘔。
他咳出了一大口泛著酸氣的清水。那張平日裡保養得宜、白淨稚嫩的臉龐此刻漲成了豬肝色，華貴的青色錦袍沾滿了灰塵。凌亂的散發垂下來，遮住了他的半張臉。
沒有人來扶他。
李世民的目光全在遠處的南山斷峰上，滿朝文武更是連頭都不敢抬。
李治十根手指死死摳著地磚的縫隙。指甲劈裂，滲出的血絲混著灰塵變成了暗紅色。他死死咬著牙關，把口腔裡那股腥甜的血水硬生生嚥了回去。
他沒有辯駁，甚至沒有抬頭去看那個端坐在竹椅上的白衣身影。
雙手撐著地，李治狼狽地爬了起來。他低垂著眉眼，弓著脊背，像一條被打斷了骨頭的喪家犬，跌跌撞撞地繞過前院，順著泥濘的小路朝後山挪去。
剛踏進後山，一股濃烈的發酵糞臭味撲面而來。
泥坑裡，太子李承乾和吳王李恪正為了一個缺了口的木糞桶扭打在一起，黃泥糊滿了他們的臉。魏王李泰裹著滲血的白布，正用下巴死死頂著一輛獨輪車的把手。
李治站在泥坑邊緣。
他脫下那件價值連城的青色錦袍，隨手扔在汙泥裡。挽起雪白的褻衣袖子，他深吸了一口氣，頂著那股讓人作嘔的惡臭，一言不發地跳進了及膝深的爛泥裡，伸手抓向旁邊一把生鏽的鐵鍬。
……
入夜。
大唐的奪嫡鬧劇在體力透支中暫時休戰，桃花苑歸於寧靜。
一輪冷月高懸。清冷的月光灑在懸浮的玉石亭臺上，折射出淡淡的銀輝。銀白色的瀑布砸進蓮花池，水聲成了整座院子裡唯一的聲響。
一陣裹挾著血腥氣的冷風，從長安城外的荒野吹來，拂過桃花苑外圍的漢白玉高牆。
高牆外，十幾個值夜的金吾衛正靠著牆根打盹，細微的鼾聲此起彼伏。
五道黑影如同鬼魅般貼著牆根掠過。
他們穿著緊身的黑色夜行衣，只露出一雙雙透著森冷死氣的眼睛。身上散發著常年游牧才有的羊羶味，混雜著兵器上的防鏽油脂氣味。
突厥頡利可汗帳下，最頂尖的王帳死士。
領頭的死士打了個手勢。兩把精鋼打造的飛爪無聲無息地拋上牆頭，扣住玉石飛簷。五人猶如壁虎，順著繩索悄無聲息地翻過兩丈高的漢白玉圍牆。
雙腳落地，踩在光潔的白玉地磚上。
沒有發出一絲聲響。
領頭死士從腰間拔出一把淬了見血封喉劇毒的彎刀。幽藍色的刀刃在月光下泛著滲人的冷光。他用刀尖指了指那棵巨大的老桃樹，又指了指懸浮在半空的亭臺。
手勢很明確：先殺樹下那個裝神弄鬼的妖道，再上去砍了大唐皇帝的腦袋。
五人分散開來，呈扇形，像五條毒蛇般朝著老桃樹貼地潛行。
竹製搖椅上。
林苑平躺著，呼吸均勻綿長，雙眼緊閉，似乎已經熟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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