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趙靈書決定再休整一上午,讓人和馬匹都得到充足的休息。她在晨光之中躺在一片草地上,望著天空,感受著這份難得的安逸,緩緩閉上雙眼,沉入腦海中的輿圖,望向京城。
草原的清晨清冽而安靜,風掠過草尖,帶起一陣細碎的聲響,遠處偶爾傳來馬匹低頭啃食青草的輕響,一切都平和得不像身處敵境。連日來緊繃的神經在這一刻稍稍放鬆,她閉上眼,沉入腦海輿圖,往京城看去。
自從上次在亂柳河溝的黃昏看過昭哥以後,她便一直忙於劫掠、防備突厥、算計大可汗,再也沒有看過京城一眼。廝殺、奔襲、籌謀、戒備,幾乎填滿了她所有的時日,連片刻喘息都顯得奢侈。
她在腦海中將視線投向瑞王府,此時京城也已是清晨,可她將瑞王府裡裡外外看了個遍,卻始終沒有見到趙昭的身影。昭哥每日清晨都會習武,沒道理一直不見人影,而且她還發現,瑞王府裡似乎少了很多人,往日往來穿梭的僕役、護衛,如今只剩下稀稀拉拉幾人,整座府邸都透著一股難言的空寂。
怎麼回事?
她心頭一緊,再次一寸寸仔細掃視瑞王府,簷角、迴廊、庭院、演武場,一處都不肯放過。忽然發現,昭哥上次躺過的那片屋頂瓦片上,似乎刻著字。她將輿圖這一處放大,只見上面刻著:念你,吾愛,可安?六月十三,帝命我送和親北上。
六月十三,正是昨日。她昨夜才剛剛夜襲牙帳得手。看來,京城的和親隊伍不堪突厥催促,已然出發。不知牙帳這邊的混亂,何時才能傳到邊境,又能不能在和親隊伍出關之前,讓昭哥知曉?
再看到“吾愛”二字,她不由得臉上一熱,心頭又是酸澀又是發燙,千般情緒翻湧上來,幾乎要將她淹沒。可她也知道,此刻不是沉溺心緒的時候。收起心頭雜念,她的意志更加堅定——必須繼續搶掠突厥據點,讓他們越發混亂,亂到駐守邊境的突厥不得不放棄對峙,撤回草原腹地。
只有讓突厥自顧不暇,邊境的壓力才會減輕。
下午,太陽西斜,將天邊染成一片暖金,草原上的熱氣漸漸散去。趙靈書一眾人精神抖擻地出發。經過一上午的休整,騎士們的疲憊散去大半,馬匹也恢復了氣力,整支隊伍重新煥發出凌厲的氣勢。他們如今只有一個任務:遇上打得過的突厥據點,便殺、便搶,如同當年突厥對待中原百姓那般。之所以不縱火焚燒,自然是因為趙靈書的儲物空間幾乎無所不裝,她要將突厥的糧草、軍械、帳篷、皮毛等一切可用物資,盡數帶走,一點都不留給敵人。
隊伍往東偏南方向行進,斥候在前開路,主力緊隨其後,馬蹄輕捷,隊形嚴整。行不多時,便遇上一處約有八十名突厥兵的據點。據點依著矮坡而建,外圍立著簡陋的柵欄,幾座氈房散落其間,看起來防備鬆懈,根本想不到會有一支中原騎兵深入至此。
可據點之內,竟關押著不少漢人,他們被當作奴隸做著苦役,男女老幼皆有,光是漢人奴隸便有十幾人。有的人在劈柴,有的人在搬運重物,個個面黃肌瘦,衣衫破爛不堪,眼神麻木,早已被折磨得失了神采。
眾人迅速解決了那夥突厥兵。戰鬥乾淨利落,幾乎沒有發出太大動靜,駐守的突厥兵還未反應過來,便已盡數被殲。可面對這些漢人奴隸,趙靈書卻犯了難。帶著他們一同行動,人馬混雜,行事必然不便,也會大大拖慢奔襲的速度;可若是丟下不管,在這茫茫草原之上,手無寸鐵、缺衣少食的他們,也根本無法活下去。
思來想去,趙靈書給了他們足夠支撐半個月的糧草,連同據點裡的馬匹、帳篷等物一併留給他們,又將自己所知的幾處隱蔽且水草豐茂的地點,簡單畫成地圖,讓他們自行前往,若是他們自己想,也可設法返回中原。這些人都是春季突厥大舉入侵時被擄來的,背井離鄉,受盡苦楚,想必無不盼著迴歸中原。
“我不方便帶著你們,你們可以去我標註的那些地方,都比較隱蔽,適合躲藏,你們在那裡自己小心,等我們騰出手來,會想辦法安置你們。”她只能將簡易地圖交到他們手中,這般說道。
接下來幾日,皆是如此。他們如同幽靈一般,在草原之上四處奔襲,神出鬼沒,掃蕩了多處突厥據點,所過之處,守兵盡除,物資盡取。時不時會救下一批被擄的漢人奴隸,同樣交給他們簡易地圖,留給他們物資,指點他們前往隱蔽之處藏身。
漸漸地,突厥內部開始流傳,有一支中原兵馬四處劫掠、來去無蹤,但凡被他們遇上的突厥營地,無一倖免,盡數覆滅。人心惶惶之下,小據點的突厥兵更是不敢輕易外出,草原之上的氣氛,越發緊張。
高山草甸的溪流旁,立著幾頂帳篷,聚居著一群衣衫襤褸的男女老幼。“阿耶,公主會來尋我們嗎?”頭髮已被打理整齊,衣衫卻依舊破爛的幼童緊緊挨著父親,小口小口珍惜地吃著肉乾。
被擄到北境之後,阿耶每日都被逼迫幹著重活累活,從清晨到日暮,片刻不得停歇,才能換來一點少得可憐的吃食,還要省下來給他。而他們這些孩子,也要做些力所能及的活計,打水、拾柴、照看牲畜,從不敢偷懶。他每日都餓得厲害,肚子空空作響,卻不敢多吃,阿耶日日干重活,本就吃不飽,若是自己再多吃一口,父親便要多受一分飢苦。從中原到北境,千里迢迢,一路風霜雨雪,許多一同被擄來的人,要麼死在路上,要麼到了此地後,病死、餓死、累死。阿孃,便是病死在途中,連一抔黃土都沒能留下。
想到阿孃,他的眼淚忍不住落了下來,又往父親身邊靠了靠,小小的身子微微發抖。他知道,阿耶苦苦支撐,全是為了他,若是連他也不在了,父親便再也沒有活下去的指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