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的風帶著殘雪的涼意，刮過紫河村的草料場。
白霜覆在枯黃的草葉與夯實的土路上，像撒了一層細碎的鹽，在微弱的天光下泛著冷白的光，踩上去微微發滑，卻又帶著冬日獨有的清冽。
幾處草垛堆得老高，空氣裡滿是乾草與牲畜特有的氣息，那氣息混著淡淡的羊羶、馬糞與曬乾的麥稈香，不刺鼻，反倒讓人覺得安穩。
孫大娘正領著陳月，和一眾婦人一道搬草料。
她們兩兩相幫，抱著一捆捆草稈，往牲畜棚裡送。動作算不上輕快，卻熟練、穩當。
婦人們一邊忙活，一邊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天。
“聽柳娘子說，公主要選些女子去學醫，將來做女醫。咱們若是有意，便可以自行去報名。”
這話落進孫大娘耳中，她腳下一頓，整個人像是被凍住一般，瞬間怔在原地。
學醫……這兩個字像一把鈍刀，輕輕割開了她心口那道遲遲未愈的舊傷。
她想起自己親生女兒那日高燒不退，全身通紅地癱在她懷裡，最終一點點冷下去的模樣。
那時候她只能抱著孩子一遍遍搓揉、取暖，卻連一口退燒的草藥都求不到。
只因她們是奴隸，沒有資格求醫。
病了，便只能熬，熬不過去，就是命。
若是那時她懂得醫術……女兒或許就不會走。
這個念頭像一根細刺，紮在心頭，每想一次，就疼一次，成了她餘生無法彌補的遺憾與愧疚。
現在，她有月兒了。她再也承受不住一次失去，再也不想面對無能為力的絕望，她想學醫。
只是……月兒離不了她。
柳女郎會不會允許她去學？
念頭翻來覆去地攪，孫大娘的目光不由自主落在了不遠處的陳月身上。
小姑娘正在羊圈邊，手裡捏著一把乾草喂著羊。
她依舊不愛和別的孩子玩，大多數時候都安安靜靜地跟著她。
可在餵羊的時候，她眉眼會輕輕彎起，指尖撫過羊毛茸茸的背，偶爾還會露出一個淺淺的、極輕的笑。
那笑容乾淨又柔軟，像雪後初晴的一縷陽光，淺淺淡淡的，卻能瞬間讓人心頭髮熱。
“阿孃，羊……吃草。”
陳月抬頭，衝她笑了笑，她現在終於願意多說些話了，雖然漢話說得還是有些磕絆。
孫大娘望著她，心口一熱，又一酸。
這孩子，是真的聰慧，也是真的，太過於安靜懂事了。
從不哭鬧，從不爭搶，總是默默跟在她身後，把所有情緒都藏在心裡，這份懂事，反倒讓人格外心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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