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過六旬的吐谷渾王慕容伏允鬢髮盡數霜白,徹底褪去了壯年策馬拓疆、征戰四方的凌厲銳氣。
他斜倚在軟榻上,鬢髮散亂,眉眼間掛著一種被酒氣和倦怠泡透了的鬆弛。
他周身侍立著數名年輕貌美的蕃女——有人執銅爐替他暖手,有人捧著酪漿候在一旁。
舞姬正在帳中起舞,腰間的銀鈴隨著旋轉發出細碎的聲響,和著樂師的琵琶聲,在帳內來回碰撞。
慕容伏允喝了一口侍女遞上來的酒,欣賞著眼前的歌舞,身子隨著節奏微微晃動。
過了一會兒,晃動漸漸停了,他尋了個更舒服的姿勢,闔上了眼睛。
呼吸慢慢沉下去,酒盞從他手裡滑落,被旁邊的侍女眼疾手快地接住了,沒有發出聲響。
樂聲停了。舞姬們停下動作,面面相覷,又齊齊看向那位捧著酒盞的侍女。
侍女比了個手勢,所有人便悄無聲息地退到了一側。
王帳內驟然安靜下來,只剩爐火偶爾發出的細碎噼啪聲,和榻上那位老人遲緩均勻的呼吸。
吐谷渾王日日沉溺酒樂,軍政、邊戰、朝堂事務,自然盡數落在了旁人的手裡。
此時,王帳不遠的的另一個華麗帳篷內,天柱王與庶太子尊王正低聲籌謀。
天柱王五十有七,與慕容伏允同輩相隨半生,久經沙場、深耕朝政,體魄精健、心智深沉,遠比暮年倦怠的老王更為銳利狠厲。
他手裡握著汗國的兵權與商稅,實際上已經是吐谷渾的主事者。
他身側坐著一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正是庶太子尊王。
尊王面容俊朗,眉眼間帶著一種過於張揚的自信,像是這個世界還沒有給過他足夠多的挫折。
他與天柱王甚是親近——不只是輩分上的親近,更是利益上的同路人。
兩人都有著共同的目標,也都清楚彼此能給對方什麼。
“王叔,春日雪融之後,戰馬膘肥體壯,正是出兵良機!”尊王雙目發亮,語氣張揚肆意,滿是初生牛犢的狂傲,“依我之見,直接揮師北上,直取涼州!涼州商旅雲集、物資富庶,一旦破城,所得人畜財貨無可計數,亦可揚我汗國聲威!”
天柱王聞言,緩緩搖頭,眼底滿是老成審慎的算計:“太子不可魯莽。涼州絕非尋常邊鎮,鎮守此地的大宴親王,據說曾生擒突厥大可汗,威震北境。咱們還沒摸清楚他的底細,還是不要輕舉妄動為好。”
尊王的眉毛擰了一下,嘴唇動了動,像是想反駁,又被天柱王的目光壓了回去。
“那依王叔之見,該打哪裡?”
“蘭州。此地守備薄弱,取道過境也容易,待到三月春迴雪融,率軍前去劫掠糧畜人口,輕而易舉。”天柱王點著輿圖中一處,緩緩說道。
尊王細細看著輿圖,慢慢的眼中也是興奮,未再出聲。
帳外角落。
慕容順靜立暗處,將裡頭所有密謀一字不落盡數聽入耳中。
尊王從帳內走出來的時候,腳步在慕容順面前頓了一下。
他偏頭看了看這位長兄,嘴角掛著一絲似笑非笑的弧度:“大寧王終日閒居在家,倒是自在。哪像本太子,需得為國籌謀邊境生計,宵衣旰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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