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路蒐證隊伍在小樹林外的院子裡重新匯合時，天邊已經泛起了一層很淺的灰藍色。那是黎明前最難熬的時刻，人的睏意和警覺同時到達頂峰，所有的感官都被放大了一圈。
邵明明把白板架在石桌旁邊，用不同顏色的馬克筆把新發現的線索一條一條寫上去。紅色的字跡寫著“兇器磚頭·第一擊位置·樹幹血跡”，藍色的寫著“韜短蕭·器材室出入記錄·烏頭鹼”，綠色的寫著“甄solo·前科記錄·偷拍”。
唐九洲盤腿坐在石凳上，手裡捧著從器材室影印來的那份處分記錄，從頭到尾又看了一遍，然後把紙張放在桌上，手指在桌面上無意識地敲著某種節奏。他的腦子在飛速運轉，但嘴巴沒有動——這是他的習慣，想透了再說，想不透就繼續想。
齊思鈞倒了幾杯水端過來，一杯放在唐九洲手邊，一杯放在周峻緯手邊，一杯端到林校花面前。林校花接過水杯時低聲說了一句“謝謝”，齊思鈞彎了一下嘴角，沒有多說什麼。他給自己也倒了一杯，站在白板旁邊，一邊喝水一邊看那些彩色字跡，表情不像是在看案件線索，更像在讀一首沒寫完的詩。
周峻緯接過水杯後沒有喝，把它握在掌心裡轉著。他的目光落在白板上的“前科記錄”四個字上，停留了很久，久到邵明明以為他要說什麼。但他什麼都沒說，把水杯放下了。
郭文韜沒有坐下來。他靠在院牆的暗處，雙手插在外套口袋裡，位置和上一輪一模一樣。唯一不同的是他口袋外面的右手食指和中指之間多了一張創可貼，白色的，在燈光下很顯眼。
林校花看到了那張創可貼。她只看了一眼，很快把目光收回來，低下頭喝了一口水。
蒲熠星站到白板前，把所有人的注意力拉回來。
“我們現在把時間線重新梳理一遍。”他用筆尾敲了敲白板上的空白處，“案發當晚十點，甄solo在小樹林被鈍器擊殺。在此之前，每個人的行蹤如下——”
邵明明翻開筆記本，開始念。
“唐鋼琴，九點到九點半在琴房練琴，九點半到十點回宿舍整理校友錄素材。宿舍室友可以證明他九點四十之後在寢室。”
“齊鑼，九點到十點在音樂廳後臺除錯音響裝置。監控錄影顯示他九點五十分離開後臺，經走廊返回宿舍區域。監控拍到他在九點五十八分經過宿舍樓門口的通道。”
“周長笛，九點到十點在後山小路練笛子。沒有人可以證明，但後山小路盡頭的監控拍到他在九點四十五分左右從那個方向經過，走向宿舍區。”
“韜短蕭，九點到九點五十在民樂系排練廳練簫。九點五十進入小樹林，十點離開。小樹林沒有監控，但他的進出時間與他在排練廳打卡記錄上的刷卡時間基本吻合——九點四十八分刷卡離開排練廳，十點零二分刷卡回到宿舍樓。”
“林校花，九點到九點半在琴房練琵琶，九點半之後的行蹤沒有人可以證明。宿舍樓監控沒有拍到她在十點前返回。”
邵明明唸完之後，白板上出現了四條清晰的時間軌道。唐九洲對齊思鈞、周峻緯三人的時間線相對完整，有監控或他人佐證。郭文韜的時間線有一個十到十二分鐘的空白視窗，剛好覆蓋了甄solo的死亡時間。林校花的時間線是所有人中最模糊的，三十分鐘的去向不明。
蒲熠星把那塊空白視窗用紅筆圈了出來。
“韜短蕭，你在小樹林的十分鐘裡，除了聽到腳步聲，還有沒有其他發現？”
郭文韜沉默了一會兒，從口袋裡掏出手機，翻了幾張照片，然後把手機放在石桌上，推到白板的方向。
“我拍了幾張照片。”
唐九洲第一個湊過來看。照片是在完全黑暗的環境中拍攝的，畫面模糊且噪點很多，但隱約可以辨認出幾棵樹幹的輪廓，以及地面上一些不規則的淺色影子——不是落葉，不是石頭，而是某種反光率較高的物質。
“這是……”唐九洲把照片放大，努力辨認。
“石灰。”郭文韜說，“小樹林的地面上有幾處石灰痕跡，分散在幾棵樹之間。我當時以為是施工留下的，沒多想。現在回想起來，那些石灰的位置不太對——它們不是散落的，而是有規律地組成了一個弧形。”
蒲熠星走到他面前，把照片翻到第二張。這張拍得更清晰一些，石灰痕跡的分佈可以用弧線連線起來，形成一個不完整的圓。
“如果有人提前在小樹林裡用石灰標記了位置，”齊思鈞的聲音從白板旁邊傳過來，語速不快，每個字都是邊想邊說，“那說明兇手不是臨時起意。他提前踩過點，知道晚上那裡沒有燈。”
“甄solo也是被約過去的。”邵明明補充道，“他不可能自己一個人晚上十點跑到沒有燈的小樹林散步，一定是有人約他。”
周峻緯的聲音忽然插進來，低沉的，帶著一種被壓抑了很久的尖銳：“所以兇手提前佈置了現場，約甄solo出來，然後殺了他。這不是一時衝動的激情犯罪，是有預謀的。”
周峻緯在說這些的時候，目光一直看著白板上那塊被紅筆圈出來的時間視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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