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沒有離開。我走了幾十步之後又折返回去了。因為我聽到甄solo在喊另一個人的名字——‘韜短蕭’。他突然喊了一聲，聲音很大，樹林裡還有迴音。我不知道發生了什麼，我跑回去了。”
“你跑回去看到了什麼？”
“看到甄solo站在樹下，看到韜短蕭舉著磚頭。”林校花的聲音平穩得像一面結了冰的湖，沒有任何裂縫，沒有任何漣漪，“甄solo在笑，他在對韜短蕭說，‘你砸啊，砸下來你就跟我一樣了。’”
齊思鈞把臉轉向一邊，不看任何人。
“然後呢？”蒲熠星的聲音已經低到幾乎是在用氣聲說話。
“然後我從韜短蕭手裡奪下了磚頭。”
“你奪下來之後做了什麼？”
林校花沉默了。
這沉默比之前所有的沉默都長，長到唐九洲以為她不會回答了。長到邵明明忍不住擦了兩次眼睛，長到周峻緯把自己左手無名指上的戒指摘下來又戴上。
“我砸了下去。”她的聲音有些不一樣了，不再是那種新聞播報式的平穩，而是帶著一種細微的、幾乎不可分辨的顫抖。那不是害怕，那是竭盡全力保持冷靜時所付出的代價，“我只砸了一下。在他後腦右側。他倒下去了。”
死寂。
在這樣的死寂裡，連風都停了。晨光從金色變成了白色，那種只有深秋清晨才會有的、乾淨的、冷冽的白。光落在林校花的臉上，她沒有哭，她的眼眶乾涸得像一口被抽乾了水的井。
“他沒有立刻死。”她說，“他還在動。可能還想站起來。我看著他那張臉，想著他對我說過的那些話，做過的事，想著他還要對其他女生做同樣的事。我從地上撿起磚頭，又砸了一下。”
唐九洲的眼淚掉下來了。他拼命忍著，但眼淚不聽話，一滴一滴地砸在石桌的桌面上，把那片灑出來的水漬砸出了細小的漣漪。
“然後他不動了。”林校花的聲音終於不再是湖面了，是碎冰，是那些在春天來臨時終於撐不住了的、一層一層崩塌的冰，“我站在那裡看著他的血從腦袋底下流出來，流到枯葉上，流到泥土裡。我覺得我應該害怕，但我沒有。我覺得我應該哭，但我哭不出來。我只是站在那裡看著他，像在看一個已經被世界遺忘的垃圾。”
蒲熠星把筆放下了。他沒有寫任何東西，因為他的手在抖。
不是害怕，是憤怒。一種遲到的、無力的、什麼都改變不了的憤怒。
“然後你做了什麼？”他的聲音終於有了一絲裂縫。
“我把磚頭扔在樹根旁邊，轉身走了。走了大概十幾步，遇到了從另一個方向跑來的齊鑼。他聽到聲音過來的。他問我發生了什麼，我說‘他死了’，他說‘誰？’我說‘甄solo’。他沒有再問，他拉著我的手帶我走出了小樹林。”
所有人的目光轉向齊思鈞。
齊思鈞沒有辯解。他的表情和之前一樣溫和，像秋天的陽光，不燙人，但足夠把所有的陰影都照亮。
“九點五十二左右，我在小樹林入口附近聽到了撞擊聲。”他說話的語氣像是在唸一段他已經寫好很久的稿子，“我跑過去，在歪脖子樹附近看到了校花。她站在甄solo旁邊，手裡沒有磚頭，但衣服上有血跡。甄solo躺在地上，頭部在流血。她跟我說‘他死了’。我說‘你確定？’她說‘確定’。我摸了摸他的頸動脈。沒有心跳。”
齊思鈞低下頭，看著自己放在桌面上的雙手。那雙手曾經無數次握起鼓槌，敲出震耳欲聾的鑼聲。但此刻，它們安靜地交疊在一起，像兩隻終於找到了棲息地的鳥。
“我沒有報警。我拉她離開了現場，然後繞遠路回宿舍樓，故意讓監控拍到我。”他說，“我知道我做錯了。但我不後悔。”
“你不後悔？”蒲熠星的聲音尖銳了一些。
“不後悔。”齊思鈞抬起頭，目光坦然而平靜，“我不是法官，不是警察，不是任何有權審判別人的人。我只是她身邊的一個……朋友。如果保護她要付出代價，我願意。”
周峻緯低下頭去。他的肩膀在抖，不是哭泣的那種抖，是憤怒。一種無處發洩的、無法挽回的憤怒，像困獸在籠子裡來回踱步，每一步都踩在自己心上。
郭文韜站在晨光裡，從頭到尾沒有再說話。他沒有否認自己舉起過磚頭，沒有推卸責任，沒有試圖把自己從這件事裡摘乾淨。他只是站在那裡，安靜地、沉默地，像一面已經倒塌了一半的牆，還撐著最後一口氣，不讓整片天塌下來壓在別人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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