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國九年，八月二十八，芒城。
雨下了整整一天，到夜裡也沒停。帥府門前的石獅子被雨水洗得發亮，門口的值班士兵縮在崗亭裡，雨帽壓得低低的，看不清臉。
帥府正廳燈火通明。凱大帥坐在太師椅上，軍裝釦子解了兩顆，露出裡面的白色汗衫。他今年四十二，正當壯年，虎背熊腰，一張方臉被連日來的軍務熬得有些浮腫，但那雙眼睛還是亮的，帶著行伍之人特有的粗糲和直接。
“這雨下得人心煩。”他一巴掌拍在椅子扶手上，震得桌上的茶盞跳了一下，“老齊！甄姨太怎麼還沒來？”
齊副官站在廳門口，身姿筆挺，軍裝每一顆釦子都系得規規矩矩。他三十出頭，面容清瘦，眉目間有一種不近人情的冷淡。聽到大帥的問話，他微微側頭，語速不快不慢：“回大帥，姨太太說身子不適，在房中歇息。”
“又不適？”凱大帥皺眉，“這都第幾天了？請個大夫來看看。”
“已經請了。”齊副官說，“蒲裁縫稍後也會來，給大帥送新做的衣裳。”
“衣裳衣裳，打仗要緊還是衣裳要緊？”凱大帥揮了揮手，但嘴角還是彎了一下。他這人就是這樣，嘴上罵罵咧咧，心裡其實受用。
唐少爺從側廳走進來，手裡端著一杯咖啡。他在英國待了三年，別的沒學會，喝咖啡的習慣倒是刻進了骨頭裡。今天他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西裝馬甲，頭髮梳得油光鋥亮，整個人和這間古舊的帥府格格不入，像一幅貼錯了地方的西洋畫。
“爸，你小點聲，我在看檔案。”他皺著眉，咖啡杯停在嘴邊。
“你看個屁檔案。”凱大帥白了他一眼，“你不是在寫情書？”
唐少爺的臉一下子紅了，從脖子一直紅到耳根。他把咖啡杯重重放在桌上，發出“咚”的一聲：“誰、誰寫情書了！”
“你沒寫你臉紅什麼？”
“我……我熱！”
凱大帥哈哈大笑，笑聲震得房樑上的灰撲簌簌往下掉。齊副官面無表情地站在那裡，嘴角沒有一絲弧度。唐少爺瞪了他爸一眼，端起咖啡杯快步走出了正廳，在走廊裡差點撞上一個人。
周司機。
周司機穿著一件灰藍色的中山裝，帽子壓得很低，看不清眉眼。他是凱大帥的專職司機，跟了整整十年，沉默寡言到整個帥府都沒人跟他說過十句以上的話。唐少爺被他突然出現嚇了一跳，咖啡灑了幾滴在袖口上。
“你走路怎麼沒聲音的？”唐少爺沒好氣地說。
周司機微微欠身，算是道歉，然後無聲地從他身邊走過，往車庫的方向去了。唐少爺看著他的背影，嘟囔了一句“怪人”，低頭擦著袖口走了。
正廳裡，凱大帥的笑聲還沒停。齊副官看了一眼懷錶，眉心微不可察地皺了一下。
“大帥，姨太太那邊……要不要屬下去看看？”
“去吧。”凱大帥揮揮手，“讓她別老躺著，出來透透氣。這雨再下下去，人都要發黴了。”
齊副官應了一聲，轉身走出正廳。他的步伐不快不慢，穿過迴廊時，雨水從屋簷上淌下來，在青石地面上濺起細密的水花。他沒有繞路，徑直朝後院甄姨太的廂房走去。
廂房的燈亮著。
他敲了敲門。
沒有人應。
他又敲了三下，比剛才重了些。
還是沒有人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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