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室的最後一道門推開時,走廊盡頭的陽光比想象中亮。
唐九洲第一個走了出來,眯著眼睛適應光線,身後跟著邵明明、火樹、蒲熠星、徐均朔和文韜——還有一個到最後都沒有排隊形的。林沐瑤走在最後面,手裡捏著一個東西,直到走出密室大門之後才低頭看了一眼。是紅盒子的照片,不知道什麼時候被她從盒子裡拿出來的。她看了片刻,把它收進了口袋裡。
大巴已經停在路邊了,發動機嗡嗡地響著,空調外機往外吐著熱氣。工作人員在收道具,火樹站在車旁邊,手裡還捧著那隻紅色盒子——從閣樓一直捧到停車場,沒有人讓他放下來,他也沒有要放的打算。邵明明從旁邊經過,看了他一眼,問了一句“火老師你不累嗎?”火樹說“不累”。徐均朔靠在車門邊伸了個懶腰,說了一句“第一次錄密室就這麼刺激”,語氣裡有種劫後餘生的慶幸和意猶未盡的興奮。
蒲熠星已經上車了,坐在第二排靠窗的位置,耳機線從領口裡鑽出來,手機螢幕亮著——是如月那封信的照片。他在閣樓裡拍了照。他不知道自己在看第幾遍,目光從螢幕上方移開,落在窗外。林沐瑤正從停車場那頭走過來,手裡沒有保溫杯,腰靠在車上,腰帶鬆了——她低頭繫了一次沒繫上,又繫了一次。他已經拉開車窗了,又被理智按住了。她繫上了。
文韜坐在第一排靠過道。他坐得很直,沒有靠著椅背,手裡拿著那瓶水——從賭場帶出來的,擰開過了但沒有喝多少。他的目光落在車前方某處,不知道在看什麼。林沐瑤上車的時候,他的視線垂了下來,沒有看她,落在她經過時衣角劃過的空氣中。
火鍋店是節目組提前訂好的。老式銅鍋擺在桌子中央,白湯滾滾,紅油翻騰。菜品還沒上齊,七個人已經坐定,位置是火樹透過節目組“隨機”排的——文韜在林沐瑤對面。
邵明明第一個拿起筷子敲了敲碗邊:“今天這個密室,我感覺我進步了。我從頭到尾沒有尖叫——好吧,叫了幾次,但次數明顯減少。”唐九洲在旁邊幽幽地補了一句:“因為你全程攥著我的袖子,嘴沒空尖叫。”邵明明瞪了他一眼,但攥著他袖子的手到現在還沒有鬆開。
徐均朔坐在邵明明旁邊,手裡拿著手機在翻自己拍的照片。“我今天最怕的不是鬼,是火老師忽然從我身後冒出來說‘這個鎖我解了’。”火樹推了推眼鏡:“那叫效率。”
蒲熠星夾起一片毛肚,在紅鍋裡涮了涮:“七上八下,剛好。”他沒有放到自己碗裡,放到了徐均朔面前的碟子裡。徐均朔愣了一下,說“謝謝蒲哥”。蒲熠星的筷子從碟子上收回來,沒有停頓,又夾了一片,涮了,放到林沐瑤碗裡。動作太快,快到幾乎沒有人注意到——除了她對面的文韜,文韜正在夾白鍋裡的蝦滑,筷子頓了一下,然後繼續夾。
林沐瑤低頭看著碗裡的毛肚,沒有說謝謝。蒲熠星沒有看她,又涮了一片放進自己碗裡。
邵明明忽然放下筷子,雙手撐在桌上,目光在圓桌上掃了一圈。“今天我們要不要定個規矩?每個人都必須說一句真心話,關於今天這個密室的。不能說‘我害怕’‘我腿軟’這種廢話,要說——你們在這個密室裡的某一個瞬間,想到的是什麼。每個人都說。”沒有人反對,因為每個人都想知道。
火樹第一個。“我在如月房間裡找到那封信的時候,我在想,如果我是一九三七年的人,我會怎麼做。”他的聲音和平時解題時一樣平穩,沒有感情波動,但語氣比平時慢了一些,“我不是十三,我不會讓她等。”
短促的沉默。唐九洲用筷子攪了攪碗裡的調料,低著頭。“我在樓梯上走的時候,明明在後面拉著我的袖子,我其實也很怕。但我想,如果我都怕了,他怎麼辦。”邵明明的手停在他袖子上,半天沒接話。
徐均朔端著飲料杯,杯沿貼著嘴唇但沒有喝。“我在賭場聽那首歌的時候,在想——如果我是那個時代的人,我能做什麼。我什麼也做不了,我連門都出不去。”他把杯子放下了,他的聲音沒有抖,但嘴角的笑有一點澀。
蒲熠星沒有想多久。“我在想——如果沒有錄這個節目,我可能永遠不會知道這個故事。永遠不會知道有人等了一輩子,等到最後也沒有等到答案。也許這就夠了。不是所有故事都有答案,但它值得被記住。”他說得很平靜。彈幕後來在這一幀截圖了。
林沐瑤沒有立刻開口,火鍋的蒸汽模糊了坐在她兩側的人的輪廓。等她說話時,聲音不大,剛好夠圓桌上的人聽到:“我在想,為什麼是五月十四日。”五個人看著她,邵明明先反應過來說了一句“你的生日”。“那個日期在如月的節目單上。我不知道是巧合還是編排。也許不是如月在等那一天,是那一天在等她。”
文韜最後一個。他說了三個字:“跟緊我。”邵明明先發出一聲疑問,但文韜沒有解釋,只是拿起筷子,夾了一片白鍋裡的蝦滑,放到林沐瑤碗裡。她沒有抬頭,沒有說謝謝,但她的筷子碰了一下那片蝦滑的邊緣。
大家開始聊別的話題了。邵明明在講從網迷宮出來之後才發現頭髮上掛了半天的蜘蛛網,唐九洲在嘲笑他被嚇到時的表情被全程記錄。火樹在跟徐均朔討論賭場那個骰盅機關的機械結構。蒲熠星低頭看手機,螢幕上是如月的那封信,他剛刪掉了那張照片,按在刪除鍵上停了一下,又取消了。
徐均朔靠在椅背上,摸著圓滾滾的肚子,發出了一聲滿足的嘆息。邵明明舉起杯,說了一句“敬如月”,所有人舉杯,杯沿碰在一起發出清脆的聲響。火鍋翻騰的聲音像一首沒有詞的曲子。
散場的時候,大家在火鍋店門口等車。邵明明和唐九洲在玩猜拳,輸的人明天請早餐。火樹在低頭打車,徐均朔靠著牆在刷手機。蒲熠星站在路燈下,影子被拉得很長。
林沐瑤站在臺階上,文韜站在臺階下。她比他高出一個臺階,兩個人之間的高度差剛好夠她對視他的眼睛。他沒有抬頭,她也沒有低頭。
“最後那首詩——”文韜的聲音很輕,輕到只有兩個人能聽到。“詩裡寫的是變心。但她留下來了。”林沐瑤的聲音也很輕。“她說詩是假的。但等她,是真的。”
兩個人沉默了片刻。文韜抬起頭看著她。路燈的光落在他眼睛裡,碎碎的。他說了一句“嗯”,只有一個字,但比今夜火鍋局所有的真心話都重。林沐瑤從口袋裡拿出那張照片——如月和十三的結婚照。她的手指捏著照片邊緣,指節泛白。文韜沒有伸手去接,沒有催她還給節目組,只是站在那裡。
她把照片翻過來,背面寫著那行字——“民國二十六年,七月,攝於如月大飯店”。七月,不是五月。她等到了七月,等到了婚禮,等到的不是她等的那個人。
林沐瑤把照片收回了口袋。“我不會等。”她說。“你不需要等。”文韜說。
最後一句不是從節目正片裡流出來的,是從一個沒被收錄進素材的機位裡看到的畫面。那臺機位架在火鍋店門口,本來是拍空鏡的。一幀畫面裡,文韜站在臺階下,林沐瑤站在臺階上,兩個人之間隔著一級臺階的距離。他沒有往前走,她也沒有往後退。風吹過來,她的頭髮亂了。他沒有伸手幫她理,只是一直站在那裡。
大巴上了高速,路燈的光斷斷續續地掃過車廂內部,明滅之間像是密室裡的燈光。七個人分散坐著,火樹坐在最前面,手裡還是那隻紅色盒子。唐九洲在最後一排,頭靠著車窗,眼睛閉著但睫毛在動,沒有睡著。邵明明在他旁邊,歪著腦袋靠在他肩膀上。唐九洲沒有推開他。
蒲熠星坐在第二排靠窗,手機螢幕暗著,耳機裡沒有聲音。文韜坐在第一排靠過道,手裡拿著那瓶水,瓶蓋擰開了但沒有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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