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凱揉著眼睛，聲音還帶著被閃過的餘悸：“他的臉……你們看到了嗎？他沒有五官。”
“看到了。”周峻緯的聲音從隊伍右側傳來，很穩，但比平時低了一些，“他不是沒有五官，是被抹掉了。和照片牆上那些模糊的臉一樣。”
齊思鈞走到門口，從門縫往裡看了一眼。“是暗房。”他推開門，暗紅色的燈光湧出來，照在走廊的地面上，把每個人的影子都染成了深紅色。
暗房比想象中大。長條形的空間，一側是沖洗照片的工作臺，上面擺著幾排搪瓷盤，殘留的藥水在盤底結成乾涸的黃色漬痕。另一側拉著幾根晾曬繩，夾子還掛在上面，但照片已經被取走了，只剩下空空的夾子在暗紅色的光裡微微晃動。最裡面是一面巨大的操作檯，上面架著放大機和幾臺老式相機，鏡頭蓋開啟著，像一隻只睜著的眼睛。
空氣裡瀰漫著醋酸和金屬的味道，混著舊紙張特有的黴味。林沐瑤對這個味道很熟悉——她在大學攝影課上衝洗過黑白膠捲，定影液和顯影液混合後的氣味就是這樣，帶著一種說不清的、時間的重量。
郭文韜第一個走到工作臺前。臺上攤著幾張照片，還沒有完全乾透，表面泛著溼漉漉的光。他低頭看了一眼，手指在照片邊緣停了一下，沒有拿起來。
照片上是他們自己。
不是剛拍的，是舊照片——從角度和構圖來看，像是有人在他們進入這棟樓之前就已經洗出來了。照片裡的五個人站在密逃大廈的停車場，正在往電梯口走。齊思鈞提著帆布袋，石凱走在最前面回頭喊著什麼，周峻緯靠在車門上雙手插兜，郭文韜低著頭看手機。林沐瑤走在最後面，側著臉，光落在她的下頜線上。
石凱湊過來看了一眼，臉色變了。“這不是剛才在車庫嗎？誰拍的？”
“不是剛才拍的。”火樹的聲音從對講機那頭傳過來，帶著電流的沙沙聲。他們一直開著對講機，那邊也能聽到這邊的動靜。“你們在暗房找到的照片，上面的光影角度不對。如果是今天拍的，光應該是從西邊來的，但照片裡的光是從東邊來的——那是上午的光。”
周峻緯拿起那張照片翻到背面。背面寫著日期，墨水已經褪成了灰藍色，但數字還能辨認。“今天的日期。”他把照片放回臺上，聲音沒有波動，“但火樹說得對，光不對。”
唐九洲的聲音從對講機那頭飄過來，帶著一種“我不想細想”的猶豫：“所以……照片是上午拍的，但你們下午才到？”
對講機那頭安靜了一瞬。蒲熠星的聲音接上來，比平時慢了一些：“意思是，有人知道你們會來。提前在這裡等了。”
石凱的脖子又縮了一下。林沐瑤沒有參與對話，她的注意力在工作臺最裡面的角落裡。那裡放著一本翻開的筆記本，紙張邊緣捲曲，墨跡深淺不一，像是寫了很久。她走過去，彎腰看著上面的字跡。
字跡有兩種。一種工整，一種潦草。工整的寫的是拍攝引數——光圈、快門、ISO、布光圖，每一頁都畫著詳細的示意圖。潦草的寫的是句子，斷斷續續的，像一個人在自言自語。
“今天拍了第三十七 roll。還是不對。她的臉在照片裡和在我記憶裡的不一樣。”
“我不知道是相機的問題，還是我的問題。”
“他們說，不夠完美。”
“什麼是完美？誰定的標準？”
林沐瑤翻到最後一頁。潦草的字跡佔據了整張紙，力透紙背，有幾個地方紙被筆尖戳破了。
“我一直在拍她，拍了很多年。我以為我是在記錄她。後來我發現，我是在創造她。我拍下的不是她，是我想要的她。她走了。我不知道她是因為我拍的太多了，還是因為我從來沒有真的看見她。”
“今天我在暗房洗了一張新照片。照片裡不是她，是一個陌生人。但那個陌生人的側臉和她很像。我不知道這是巧合還是我在透過別人找她。”
“我把那張照片留在牆上了。也許有一天，那個陌生人會來。也許她看到照片的時候，會知道我在找什麼。”
林沐瑤的手指在“透過別人找她”這行字上停了一下。
邵明明的聲音從對講機那頭傳來，壓得很低，像怕被什麼人聽到：“瑤瑤姐，那個筆記本上寫了什麼？”她把最後一段唸了出來。對講機那頭安靜了很久，久到石凱以為訊號又斷了。
唐九洲的聲音先響起來，悶悶的，像是臉埋在什麼裡面說的：“所以那個攝影師……他拍的不是那個模特，是他想象中的她。他拍了很多年，越拍越不像，然後他遇到了一個側臉很像的人——”
“他拍了她。”林沐瑤接上了他的話，“那張寫著我名字的照片，是他拍的。不是拍的我，是拍的像她的那個人。”
齊思鈞站在她旁邊，也在看那頁筆記。他的目光落在最後一行的“透過別人找她”上面，停了一下。“那你覺得，他找到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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