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巴從長沙駛出的時候，天色灰濛濛的，雲層壓得很低，像是要下雨又一直沒下下來。五月的風從車窗縫隙裡灌進來，帶著潮溼的泥土氣息。
六個人坐得很分散。邵明明坐在最前排靠窗，穿了一件亮橙色的衛衣，領口彆著一枚小蜜蜂胸針——這是今天節目組給他的道具，他是本期隊長。從選隊長開始他就一直彆著這枚胸針，連睡覺都沒摘。火樹坐在他後面一排，手裡拿著筆記本，正在翻看前一期的解題筆記，筆尖在紙面上沙沙地響，偶爾停下來推一推眼鏡。JY靠窗坐，帽子壓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張臉，耳機塞著，看起來在睡覺，但每隔一會兒他會睜開眼睛看一眼窗外，確認還在路上。
齊思鈞坐在中段，旁邊是空的。他正低頭看手機，螢幕上是節目組發來的定位資訊。石凱坐在齊思鈞後面一排，正在打哈欠，眼眶裡蓄著一點困出來的水光。他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T恤，領口大得快要露出鎖骨，整個人看起來懶洋洋的。
林沐瑤坐在大巴中段靠窗，和齊思鈞隔了一個過道。她穿了一件淺灰色的連帽衛衣，帽子沒有戴，頭髮低低地紮在腦後，幾縷碎髮貼著耳側。保溫杯放在杯架上，蓋子擰開了，白氣從杯口冒出來，在空調風裡變成一縷幾乎看不見的白霧，飄了一下就散了。今天長沙出了太陽，但車窗上蒙著一層薄薄的水汽，把外面的景色模糊成一片晃動的光影。
齊思鈞從前排轉過頭，看了一眼她的保溫杯。白氣還在冒，水還是熱的。他沒有說什麼，轉回去了，目光在她身上停留的時間不超過一秒。文韜從後排看到了齊思鈞轉頭的那個動作，他的手裡拿著一瓶水，瓶蓋擰開了但沒有喝，目光落在窗外，不知道在看什麼，但他看到齊思鈞轉回去之後，才把那瓶水的蓋子擰上了。石凱打完哈欠，揉了揉眼睛，問了一句“還有多久到”，聲音悶悶的，帶著剛睡醒的沙啞。沒人回答他，他又閉上了眼睛。
天音在這時候響了起來，沒有感情起伏，像在唸一份簡報：“密逃大神版第三期，大神團前往神秘的旅遊。然而，這座城市似乎藏著不為人知的秘密。”
大巴行駛了大概二十分鐘。的路牌從車窗外掠過，灰色的，字型是標準的宋體，沒有任何裝飾，和任何一個普通的小鎮路牌沒什麼區別。但火樹多看了一眼那個路牌。
“，”他說，“虛擬地名。劇本里編的。”
JY摘下一隻耳機，慢悠悠地接了一句：“哦，那就對了。真實的我可能去過。”
火樹沒理他。
邵明明從座位上站起來，舉著節目組發的任務卡，對著所有人唸了一段開場白。他念得不太流利，卡了一下，又從頭開始唸了第二遍。任務卡上寫著的內容不長——密逃大神版第三期，大神團前往神秘的旅遊，在旅途中遭遇離奇事件，需要破解重重謎題才能安全返回。邵明明唸完之後看著所有人說了一句“今天我們六個人——我、火樹、JY、小齊哥、韜韜、凱凱，還有沐瑤——一起來旅遊”，唸到“還有沐瑤”的時候他特意拖長了尾音，像是在強調“我們人齊了”。
林沐瑤沒有抬頭，但她嘴角彎了一下。
大巴忽然剎車了。
不是減速，是那種猛烈的、整個人往前傾的急剎車。石凱差點從座位上滑下去，一隻手撐住了前面的椅背才穩住。邵明明手裡的任務卡沒拿穩，飄到了地上，他彎腰去撿的時候腦袋磕在了前排的座椅靠背上，“咚”的一聲，他自己揉了揉繼續撿。火樹手裡的筆記本也被顛了一下，筆在紙面上劃了一道長長的線，他看了看那道線，沒有擦。JY的耳機被顛掉了一隻，掛在脖子上晃來晃去，他沒有撿起來，睜開了眼睛。齊思鈞把手搭在前排座椅的靠背上穩住自己。文韜在最後一排，水瓶晃了一下，幾滴水灑在了他的手上，他低頭看了一眼，從口袋裡掏出紙巾慢慢擦乾淨了，動作不急不躁，擦完之後把紙巾折了兩折放回口袋裡。
司機的聲音從前面傳來，聽不清在說什麼，但語氣有些急促。邵明明從座位上站起來往前面看了一眼，臉色變了一下。他轉過身，面對身後的五個人，聲音比平時低了一些，但每個人都聽到了——
“前面有人攔車。”
窗外站著一箇中年女人。
大巴停在公路中間，她的身影站在車頭前方几米遠的位置。穿著一件樸素的深色外套，袖口磨得發白了，領口扣得很緊，頭髮有些凌亂，幾縷白髮從耳後跑出來，被風吹得貼在臉上。她手裡舉著一張白色的紙板，紙板被風吹得微微晃動，但她舉得很穩，兩隻手把紙板攥得緊緊的，指節泛白。
紙板上用黑色記號筆寫著幾個字，字跡不算工整，每一筆都很用力，紙面有些地方被筆尖戳破了，透過裂縫能看到後面的天空。
隔著車窗看不清那上面的字，但能看到她的表情。不是憤怒，不是悲傷，是一種“我等了很久終於等到了你們”的焦急。那種表情比任何一種激烈的情緒都更有穿透力——人只有在等了太久、試了太多次、快要放棄的時候，才會露出這種表情。
齊思鈞第一個站起來，走到車門旁邊，手搭在扶手上，但沒有推門。他透過車窗玻璃看著那個女人，眉心微微擰了一下，沒有說話。林沐瑤也站了起來，但沒有走過去。她站在過道里，隔著車窗看著那個女人的臉。她的目光在那個女人的眼睛上停了一下——那種眼神她見過。在新聞採訪裡見過，在那些失蹤者家屬的臉上見過。不是在看鏡頭，是在找一個人，在所有可能的地方找那個人的痕跡。她把手機從口袋裡拿出來，打開了備忘錄，在上面打了“陶幻山”三個字，然後鎖屏，把手機收回去。
邵明明推開車門，冷風灌進來，帶著公路上的塵土氣息和遠處田野裡青草的味道。
陶大姐站在車門前，手裡的紙板被風吹得翻過來了一角，她用手肘壓住，重新展平。紙板上寫著——“尋找兒子陶幻山，男，二十五歲，失蹤一年。”她的聲音沙啞，像是哭過太多次把嗓子哭壞了，但每一個字都很清楚，像是在心裡念過無數遍，已經不需要用力就能說出來了。“我的兒子陶幻山，今年二十五歲，出去創業一年多，突然聯絡不上了。我找了他好久，能找的地方都找了，警察也報了，可是一直沒有訊息。”
邵明明站在那裡，看著那張紙板看了幾秒，把紙板上的字一個一個看完了才移開目光。他看了一眼身後的隊友，轉過來對著陶大姐說了一句“大姐您別急，我們是來旅遊的，但我們可以幫您打聽一下”，聲音很穩，但語氣比他平時說話輕了兩度。
火樹站在邵明明身後，在那塊紙板上看了好幾秒，目光從“陶幻山”三個字移到“失蹤一年”，又從“失蹤一年”移到“二十五歲”。JY也下了車，站在車門旁邊，把手從口袋裡抽出來了，沒有插回去，垂在身側。他沒有說話，但站在那裡的姿勢和他平時不一樣了——平時他習慣靠著什麼東西站著，牆、柱子、車門框，總之有地方靠就不會空著站。但這一次，他沒有靠任何東西，就站在那裡，兩隻腳踩實了地面。
石凱站在齊思鈞旁邊，看著陶大姐，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嘴唇動了好幾次，但沒有發出聲音。他的手在身側攥了攥，又鬆開了，他不知道自己能說什麼。
文韜站在人群的最後面。他沒有下車，站在大巴的臺階上，一隻腳在車上一隻腳在臺階上，那個位置不高不矮，剛好能看到陶大姐的整張臉。他在聽她說的每一個字。
陶大姐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皺巴巴的報紙。報紙對摺了好幾次，摺痕處已經發白了，紙張的邊緣有些地方被磨毛了，像是被反覆開啟、折上、再開啟過很多次。她遞給邵明明的時候手在抖——不是那種劇烈的抖，是那種很細微的、持續不斷的、像是手的溫度太低了才會有的顫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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