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巴從合宿小屋駛出的時候,天色還沒有完全亮透。
長沙的五月,早晨的風裡帶著潮溼的草木氣味。窗外的景色從城市逐漸變成郊野,建築越來越矮,樹越來越多。公路兩旁的梧桐樹已經長滿了葉子,在晨風裡沙沙作響,陽光從葉隙間漏下來,在車窗上投下流動的斑駁光影。
六個人坐得分散。文韜坐在最後一排靠窗,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薄外套,領口拉得很高,遮住了半截下巴。他沒有靠著椅背,坐得很直,手裡拿著一瓶水,瓶蓋擰開了但沒有喝。齊思鈞坐在他左邊,正在看手機,螢幕上是節目組發來的定位資訊。蒲熠星坐在齊思鈞旁邊,頭靠著車窗,眼睛半閉著,耳機線從衛衣領口裡鑽出來,白色的線在黑色面料上格外扎眼——他沒有在聽歌,耳機線沒有插進手機裡,只是掛在脖子上。三個人形成了固定的三角形,從名學延續到密神。
火樹坐在中段靠過道,穿了一件深色的夾克,拉鍊拉到最上面。他手裡拿著一個筆記本,正在寫什麼東西,筆尖在紙面上沙沙地響。JY靠窗,帽子壓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張臉,耳機塞著,看起來像在睡覺,但每隔一會兒他會睜開眼睛看一眼窗外到了哪裡。
林沐瑤坐在中段靠窗,和火樹隔了一個過道。她穿了一件淺灰色的針織開衫,裡面是白色的T恤,頭髮低低地紮在腦後。保溫杯放在杯架上,蓋子擰開了,白氣從杯口冒出來,在空調風裡變成一縷幾乎看不見的白霧。她沒有看手機,看著窗外,目光落在遠處層層疊疊的綠色樹冠上,不知道在想什麼。
齊思鈞從前排轉過頭,看了一眼她的保溫杯,確認水還是熱的,沒說什麼,轉回去了。他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的時間不超過一秒,但文韜從後排看到了。文韜沒有看齊思鈞,但他把手裡那瓶水的蓋子擰上了,沒有再開啟。
大巴停在一棟建築前的時候,所有人都安靜了一瞬。建築的外立面比想象中大,但比想象中舊。褪色的海報貼在牆上,邊緣捲曲發黃,畫面上是一個小女孩坐在旋轉木馬上的剪影,笑容模糊得看不清表情。門口立著一塊牌子,寫著“陶天使之家·天使樂園”幾個字,油漆已經剝落了,露出底下灰白的木頭。鐵門半敞著,門縫裡透出一股潮溼的、混著青苔和舊木頭的氣味。
蒲熠星從車窗裡往外看,說了三個字:“就這兒?”
JY摘下一隻耳機,也往外看了一眼。“這地方拍恐怖片不用佈景。”
火樹合上筆記本。“進去再說。”
六個人下了大巴,站在鐵門前。齊思鈞第一個伸手推門,鐵門發出沉悶的吱呀聲,像是很久沒有被開啟過。門後面的景象比外面看起來更空曠——寬闊的廣場,地面是彩色的地磚,但顏色已經褪得差不多了。遠處的遊樂設施——旋轉木馬、摩天輪、海盜船——都靜靜地立在那裡,沒有燈光,沒有音樂,像一群被時間遺忘的巨獸。
走廊盡頭是電影院。入口是一扇老舊的木門,推開後是一條昏暗的走廊,燈光是暗紅色的,勉強能看清腳下的路。牆壁上貼著褪色的電影海報,畫面上的人臉已經模糊得認不出是誰。空氣裡瀰漫著舊紙張和灰塵的味道,混著一股淡淡的黴味。
齊思鈞走在最前面,腳步很輕,但每一步都踩實了。文韜跟在他身後,兩個人之間隔著半步的距離。蒲熠星走在文韜後面,步伐和平時一樣不快不慢。火樹走在蒲熠星後面,推了推眼鏡,那個動作的頻率比平時高了一些——他在緊張。JY走在火樹後面,手垂在身側攥成了拳頭,但沒有說“我害怕”。林沐瑤走在最後面,步伐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穩。
走廊盡頭是一間電影院的放映廳。六個人走進去的瞬間,身後的門關上了。鎖釦合上的聲音在空曠的放映廳裡迴盪了好幾秒。
放映廳不大,銀幕佔據了整面牆。座椅是紅色的絨布面,已經有些褪色了,有的座椅靠背上還有裂縫,露出裡面發黃的海綿。JY站在最後排的座椅旁邊,沒有坐下。火樹在檢查放映廳的牆壁,用手指敲了敲牆面,聽回聲判斷厚度。齊思鈞站在銀幕正前方,仰頭看著螢幕上滾動的雪花點。蒲熠星在座椅之間的過道里來回走,低著頭在看地面上的腳印。文韜站在門口,沒有往裡走,但他把門來回推了兩次——確認鎖死了。
林沐瑤站在放映廳的角落,手垂在身側。她沒有參與初步的勘察,但她的目光掃過了每一個角落——銀幕下方的地板上有幾道不太明顯的劃痕,像是有什麼東西被拖拽過;最後一排座椅的靠背上有一塊比其他地方乾淨,像是有人經常靠在那個位置;天花板上的消防噴淋頭被什麼東西遮住了一半,只露出半個金屬邊緣。
她把這些資訊存在腦子裡,沒有說。
銀幕忽然亮了。
不是雪花點,是一段影片。畫面裡是一個小女孩的背影,穿著白色的裙子,頭髮披著,站在一片空曠的草地上。陽光很好,草很綠,但畫面在晃——像手持拍攝,不穩定。小女孩跑了起來,裙襬在風裡飄起來,頭髮被吹到耳後。她沒有回頭,畫面在她跑到草地邊緣的時候切斷了。
銀幕右下角彈出一行字:“我是陶天使。你們能幫我找到我的朋友嗎?”
JY的聲音從後面傳來,不大,但每個人都聽到了——“這小孩的聲音呢?怎麼只有字幕?”
“可能是留白。”蒲熠星說。
“留什麼白,就是沒錢配音。”JY說。
放映廳的燈滅了。
黑暗中傳來一個聲音——不是從某個方向傳來的,是從四面八方同時湧進來的。是孩子的笑聲,清脆的、銀鈴般的,但持續時間太長了,長到不像是在笑,更像是一段被設定好的音訊在無限迴圈播放。笑聲在頭頂回蕩,在座椅之間穿行,在牆壁裡共振。JY在黑暗中喊了一聲“這不對吧”。
火樹的聲音從黑暗中響起,穩得像在唸課本。“音訊是從牆體內部發出的,可能嵌了音響。”
蒲熠星接了一句:“所以這不是鬼,是廣播。”
JY在黑暗中又喊了一聲:“你們能不能不要分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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