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升機停機坪在山腳一處開闊的緩坡上。
風從雪山的方繼續吹下來,穿過停機坪邊緣的圍欄,把地面上的碎石吹得微微滾動。直升機停在停機坪中央,機身白色帶紅色條紋,旋翼已經停轉了,在午後的陽光下投下一道均勻的陰影。機艙門敞開著,內部的座椅排列整齊,安全帶的卡扣在陽光下反著光。
兩架直升機並排停放。工作人員正在確認分組名單。
石凱站在第一架直升機旁邊,探頭往裡看了一眼,然後退出來,說這個比鯨魚車小多了。黃子站在他旁邊沒有探頭往裡看,他在看機艙門的寬度——門框比他預期中窄一些,彎腰進去的時候需要側身。他的腰側在晨間活動後已經不再有明顯的拉扯感,但他今天早上系圍裙時已經掌握了自己彎腰的極限角度,像在估測一道自己仍需留意但正在縮小的縫隙。齊思鈞站在他側後方,沒有開口,但他的位置能同時看到黃子和艙門。工作人員唸到下一組名字的時候,齊思鈞側過身往機艙的方向邁了一步,說黃子,你坐中間。不是商量。黃子站在機艙門前面,沒有反駁。工作人員示意上機的時候,他彎腰側身鑽進艙門時動作比他自己預期的更順。他在中間的位置坐定,安全帶的卡扣在他落座後滑入鎖釦,發出清脆的金屬聲響。齊思鈞從另一側上來,在他旁邊坐下——不是靠窗,是中間的位置已經被佔滿了,但他在坐下來之前調整了一下安全帶的鬆緊度。石凱從另一側上來,在黃子右側坐下。兩邊的座位都被佔滿了,黃子被夾在中間,沒有再提腰的事。
林沐瑤站在第二架直升機旁邊。她的目光從機艙內掃過——兩排座椅面對面,左側靠窗的位置空著,右側靠窗的位置也空著。文韜已經坐進了左側靠窗的位置,安全帶已經繫好,卡扣閉合。曹恩齊從另一側繞到右側,先看了一眼窗外的停機坪和遠處延伸的山腳線,然後坐進了右側靠窗的位置,繫好安全帶的時候動作和他檢查琴譜時一樣平穩。三個人的座次在晨曦中各自落定,然後各自沒有多做停留。林沐瑤彎腰坐進中間位置的時候,頭盔的邊緣在座位前方的控制檯面板上碰了一下,發出輕輕的金屬磕碰聲。文韜聽到了那聲響,他的目光在她入座時側了一下——她的頭盔在他偏過頭的那個瞬間剛好擦過控制檯邊緣,像一頁被風吹動後停在摺痕上的紙,正在等待下一次翻頁。然後他把目光收回了窗外。曹恩齊也偏過頭看了她一眼——他看到她坐穩後把頭盔重新調整了一下角度,確認視線沒有遮擋,然後繼續看向前方的擋風玻璃。他收回目光,把頭盔的面罩往下拉了一格。
直升機的旋翼開始轉動。金屬葉片切割空氣的聲音從頭頂上方傳來,低頻的振動透過座椅傳遞到脊椎,把機艙內所有的聲音都壓成了一道持續的低響。螺旋槳的轉速逐漸加快,機身微微震動了一下,然後離地了。
地面開始變小。停機坪的邊緣從視野中退去,樹冠從清晰的輪廓變成一片深綠色的色塊,散佈在起伏的地面上。直升機沿著山腳向上升,高度計上的數字在持續增加。石凱的手搭在膝蓋上,他的目光落在他那側窗外的雪坡上,冰層表面覆蓋著一層正在緩慢移動的薄雲,像一段已經被翻過但尚未被摺疊的頁邊。黃子坐在中間,他的目光落在正前方,沒有刻意轉向任何一側。齊思鈞的手始終握著座椅邊緣的扶手,沒有鬆開,像一枚被啟用後持續穩定的錨點。石凱在黃子旁邊也沒有說話,但他在直升機轉彎時往黃子的方向偏了一下——不是碰到他,只是讓那道正在接近的偏移在他和黃子之間多了一層可以被吸收的緩衝。
第二架直升機在更高的高度上。雪山的輪廓在擋風玻璃前方完全展開了。冰川的紋理像一面被長期放置的鏡子,在正午的光線下泛著細碎的冷光。文韜的目光落在他那一側的窗戶外——他看到的是一片被陽光切割成深淺兩半的雪坡,雪線的邊緣在光影的推移中緩慢移動,像一條正在被重新定義的分界線。機艙內很安靜,只有旋翼的低頻振動和氣流掠過機身的聲音持續不斷地響著。曹恩齊的目光落在更遠處那道山脊線上,山脊線在晨光中泛著冷白色的光,邊緣清晰。他也看到了她在座位上輕輕動了一下,也許只是為了調整重心,也許只是側過頭時頭盔的邊沿碰到了座椅靠背。林沐瑤坐在中間的位置上,文韜在看左側的雪坡,曹恩齊在看右側的山脊。她的目光落在正前方的擋風玻璃上——雪山在視野中展開,從山腳的深綠色植被過渡到灰白的巖壁,再過渡到雪線以上的純白。冰川的紋理在陽光下泛著細碎的光,像一面被風吹過後正在合攏的紙頁。
第一架直升機在更高的高度上。齊思鈞握著扶手的手指在直升機飛過一道更深的冰川裂縫時收緊了一下——不是恐懼,是確認。他看到了那道裂縫從雪面上延伸下去,在陰影處收窄成一條細線。他在心裡記下了那道裂縫的走向,然後把目光收回了機艙內。黃子坐在他旁邊,側過頭看了他一眼,什麼也沒有說,但他的目光在齊思鈞收緊的手指上停了一下,然後移開了。
兩架直升機在不同的高度上各自向前飛行。雪山的紋理在窗外的視野中持續變化——山脊、冰裂縫、被風吹出的雪紋——每一個細微的結構都在從不同的高度和角度被不同的人接收到。火樹在另一架直升機上用手機拍了一張照片,畫面裡是一道延伸到遠處的冰裂縫,邊緣沒有被填平。他沒有把它發到群裡。蒲熠星也沒有問他要不要發。兩架直升機沿著山脊線並排飛行了一段後各自偏轉方向,沿著不同的航線各自前進,像兩頁被同時翻開的紙,正在被風推向各自的頁邊距。在它們分岔的夾角之間,陽光正從雪線上方穿過,在冰川表面投下兩道尚未重疊的光影。
黃子的手機在口袋裡震動了一下。他沒有拿出來看,但他知道那個震動的頻率和航班資訊推送不同。坐在他兩側的人都沒有問他——齊思鈞沒有開口,石凱也沒有說話。兩架直升機沿著各自的航線繼續向前飛行,在地面和天空的交界處收攏成兩個正在緩慢移動的點。雪山在擋風玻璃前方展開,從山腳的暗色植被到雪線的純白,冰川的紋理在陽光下泛著細碎的冷光,機艙內依然安靜。文韜仍然看著左側的雪坡,曹恩齊仍然看著右側的山脊,林沐瑤坐在他們之間,看著前方正在展開的整片山脈,像在同時閱讀同一頁紙的兩個不同版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