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巴停在王陵入口的時候,天色已經完全暗下來了。窗外的燈光被車內的暖色過濾了一輪,落在深色的座椅表面形成了一層薄薄的光暈。車窗外的建築輪廓低矮而稀疏,像被刻意藏進了夜色裡,只有遠處幾盞路燈在路面上投下持續跳動的光斑。
七個人從座位上站起來。工作人員已經等在車門旁邊了,手裡端著托盤,托盤上整整齊齊地碼著七隻黑色的眼罩。石凱第一個接過去,翻來覆去看了看,說這眼罩和之前幾期一樣。火樹接過眼罩後先摘了眼鏡摺好放進口袋,拉好拉鍊才戴上。蒲熠星戴眼罩的動作和他平時一樣利落,沒有任何多餘的調整。齊思鈞接過眼罩後先用手摸了一圈邊緣的縫線,確認了布料的手感,然後才戴上。黃子接過去之後停了一下,絨面襯裡的觸感貼合著眼瞼邊緣,像一頁正在等待被翻開的紙。郭文韜是最後一個接的,他戴好之後微微側了一下頭,像在確認眼罩下沿和鼻樑之間的貼合度,然後放下了手。
林沐瑤接過最後一隻眼罩。絨面襯裡的觸感和上一期相同,布料偏厚,邊緣縫線細密。她在腦後繫緊,確認了鬆緊度適中才放下手。
工作人員的聲音從前方傳來,經過一層電流的過濾後帶著微弱的失真:手搭著前面人的肩膀,跟我走。
石凱走在最前面。後面的人依次搭著前面人的肩膀,腳步聲從鬆軟的泥土變成硬實的石板地面。空氣溫度下降了,溼度也在升高,混著泥土和岩石的氣息,從呼吸中慢慢滲入鼻腔。走了大約三分鐘,腳下從石板變成了更粗糲的石面,像天然形成的岩石表面,腳步聲在開闊空間裡產生了輕微的迴音。然後停了下來。
工作人員的聲音再次響起:可以摘眼罩了。
七隻手同時伸向臉上。光湧進來的瞬間,所有人都不約而同地眯了一下眼睛。入目的空間比想象中更大——一個巨大的天然石窟,頂部的巖壁在燈光的照射下泛著溼潤的深色光澤,像被時間打磨過無數年的表面。牆壁上刻著古老的圖騰紋路,線條粗獷而連貫,沿著巖壁的走向延伸向深處,像一條正在被展開的長卷。正前方是一扇巨大的石門,門板由整塊深色石材雕成,門楣上刻著四個字——青圭王陵。字型古樸,筆畫邊緣被風化得有些模糊了,但仍然能夠辨認。
火樹站在隊伍最前面,他的目光從石門移動到兩側的巖壁,像在確認空間的邊界和結構之間的對應關係,然後收回來,開口說青圭王陵——我們先確認出口位置。他作為隊長確認了出口方向和空間結構。齊思鈞站在他旁邊,他的目光在石門上的刻字上多停了一拍,像在確認某種他已經提前讀過的字形是否與預期一致。郭文韜站在齊思鈞側後方,他的目光比火樹更細,他沿著石門和巖壁之間的接縫逐一掃過,在石門左側的縫隙處停了一下,那裡的陰影比周圍更深。
石凱說走吧,進去看看。他邁步走向石門的時候腳步沒有猶豫,像是已經確認了門是開著的。石門沒有完全合攏,兩扇門板之間留出了一道大約半米的縫隙,足夠一個人側身透過。石凱側身鑽了過去,他的肩膀在門板邊緣擦了一下,衣服表面蹭到了一點灰塵。他站在門內,朝著外面的人喊了一聲。其餘人依次側身通過了門縫。林沐瑤走在隊伍中段,她側身穿過門縫的時候,石門內側的巖壁表面摸起來粗糙而乾燥,她低頭確認了腳下是平整的石板路面,然後繼續向前走。黃子走在她後面,他的肩膀比石凱寬一些,透過門縫時側身的幅度更大,像在調整一頁已經被摺疊的紙,需要更寬的行距來容納它的下一行內容。
石窟內部的空間比入口處更開闊。頭頂的巖壁更高了,燈光從壁龕中透出,照亮了地面上鋪設的石板。石板的表面刻著連續的紋路,每隔一段距離就會出現一個圓形的凹痕,像被什麼重物長期壓過。火樹蹲下來用手掌按了一下石板表面,確認了它的厚度和結構完整性,站起來說這些石板是鋪好的,不是天然形成的,是人為鋪設的通道。
齊思鈞說那我們現在在通道上,他的聲音在石窟中形成了短促的迴響。石凱走在他前面,說所以這是一條路。黃子站在隊伍中段,他注意到牆壁上有一處雕刻的圖案和其他地方不同——線條更細,像後來補刻上去的。他走過去,用手電筒的光照著那處圖案,圖案刻著一個人形的輪廓,跪在地上,雙手向上伸著,像在祈禱。他看了幾秒,什麼也沒有說。
眾人剛踏入王陵內部不到十步,腳下的石板忽然動了一下。不是整塊石板移動,是石板下方的支撐結構被觸發了。火樹在震動發生的第一秒已經偏過頭確認了退路的方向,他的身體往後退了半步,但退路的入口已經在他身後被石板封住了。七根粗壯的古藤同時從天花板和牆壁四周伸出——深褐色的,表面粗糙,像被風乾多年的植物根系,在從巖壁中伸出的過程中逐漸加速纏繞,分別捲住了七個人的身體——有人被吊起腳踝,有人被捲住腰,有人被懸在半空旋轉。火樹被吊得最高,他的身體在古藤的纏繞中被緩緩抬升,在他完成第一次轉向之前,他的目光已經從所有人的位置掃過了一遍,像在確認每一個方向的資料都在進入記錄區間。齊思鈞恐高,他的身體被古藤從腰間捲起時,他的眼睛在轉動中閉緊了。石凱被古藤捲住小腿倒吊在半空,他的外套下襬垂下來蓋住了頭,他的聲音從布料下方傳出來,悶悶的,但每個字都清晰可辨:這什麼東西——黃子被捲住了腰和肩膀,他的動作幅度比其他人更小,他的目光在確認自己被捲起的角度和出口方向之間的夾角後完成了初步鎖定。蒲熠星被古藤從背後纏住抬離地面,他的聲音在懸空的過程中保持了他平時說話時的那種調子:我在半空中……文韜被古藤從腰部捲起,他的身體在空中旋轉了半圈後停住了,他雙手握住了古藤的側面,像在確認它的表面紋理和承重分佈。
林沐瑤被古藤從腰部捲起,古藤的觸感粗糙堅硬,在她被捲起的那一刻,她的後背被向上提起,身體在空中旋轉了半圈,淺粉色外套的衣襬在空中甩了一下才停住。她的手本能地向下探了一下,觸到了腰側支撐帶的邊緣——還在原位。她把掌心從支撐帶邊緣移開,確認了手指的可活動範圍,什麼也沒有說。
黃子第一個落地。他找到古藤的根部後用力向外拔出了一截,纏繞在他身上的藤蔓鬆動了一些。他沿著鬆動處往外退,整個人從藤蔓的纏繞中滑了下來。他落地後沒有停頓,直接走向了第二個根部。火樹在空中完成了轉向——他側過頭確認了黃子已經落地,然後也開始嘗試尋找自己那根古藤的根部。蒲熠星在他之後被放了下來,他的腳落地時往側面邁了半步穩住重心,然後也走向了黃子的方向。石凱被放下來的時候踉蹌了一下——他在落地時重心沒有完全調整好,往側面偏了兩步——齊思鈞從旁邊扶了他一把。齊思鈞的聲音比他平時說話更低一些,像在確認一段已經被他讀過的段落正在等待頁碼和正文正式對齊:沒事吧。石凱站穩之後說了句,然後鬆開了他的手。
林沐瑤的腳重新接觸到地面時,她的膝蓋先觸地,然後手掌撐了一下地面,再站起來。她的動作沒有停頓,她在站直之後確認了支撐帶仍然保持著貼合的狀態,然後把外套下襬重新拉平了。火樹最後一個落地——他落地的時候比其他人更穩,膝蓋沒有彎曲,腳掌先接觸了地面,然後整個人站直了。他拍掉了肩膀和手上的灰,確認了所有人的位置都在可控範圍內,然後說走,繼續往前。
石窟裡的燈仍然亮著。石板的紋路在腳下持續延伸,古藤已經退回了牆壁和天花板,像從未出現過一樣,只在巖壁和地面之間留下了一圈正在緩慢消散的餘震。林沐瑤走在隊伍中段,她經過剛才被古藤捲起的那個位置時,她的目光在地面上停了一下——那裡沒有留下任何痕跡。地面保持著它被踩過無數次的光滑表面,像一頁已經被翻過太多次的紙,每一次翻動都在同一處摺痕上留下了更深的印記。
黃子弘凡走在她前面,他的腳步聲在石板地面上形成了持續的節奏,像一頁正在被同時翻動的紙的正反兩面,已經在各自的行距範圍內完成了最後一次對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