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餐墊上的零食已經被收走大半了。石凱在飛盤局結束後把飛盤放回了揹包側袋,拉好拉鍊,但沒有把揹包挪開。太陽從頭頂移動到偏西的位置,草坪上的影子從腳邊重新拉長了。有人從揹包裡拿出幾樣東西放回墊子上。
齊思鈞說趁現在大家都在,聊點別的。他停頓了片刻,像在確認話題的入口角度已經被所有人提前接收到了,然後接了一句森林進化論——你們有沒有覆盤過之前的經驗。石凱說覆盤過了,齊思鈞說那再復一次,今天不急著散。
火樹在齊思鈞說完之後調整了坐姿,他把手掌按在膝蓋上方的位置,像在完成一份已經被他多次翻閱過的研究框架正在等待它的索引頁被重新開啟,然後說覆盤可以,先把框架搭好再往裡填內容。何運晨坐在墊子另一側,在火樹說出兩個字的時候嘴角動了一下,但他說行,你先把框架搭好,我看看你準備往裡面填什麼。
石凱說我玩的時候就是跟著感覺走,感覺對了就出對了。蒲熠星說你的感覺不穩定,有時候對有時候不對。石凱說但對的時候多。蒲熠星沒有反駁。唐九洲在旁邊說你那個不叫感覺,叫直覺。石凱說直覺和感覺不一樣嗎,唐九洲說不一樣,直覺是突然的,感覺是持續的。石凱想了想說那我也有直覺。
曹恩齊在旁邊說我玩的時候習慣先觀察再決策。他的聲音和他平時說話時一樣平穩,像在陳述一個已經被他多次驗證過的結論,第一輪不怎麼動,先看別人怎麼選,第二輪再開始調整自己的策略。
齊思鈞說那你觀察出什麼規律了。曹恩齊想了想,說大多數人在前兩輪的決策會重複,所以第二輪結尾可以開始預判第三輪的走向。
火樹在曹恩齊說完後接過了話頭,他說話的時候語速和他平時分析謎題時一致,每一個論點都有對應的支撐。石凱在旁邊聽著,表情從認真逐漸轉為困惑,他的嘴唇動了一下,說火老師你剛才那段說完之後我記住了第一句和最後一句,中間的我都忘了。
何運晨在旁邊說你記住中間那部分也沒用,因為他在框架裡兜了三圈,每一圈都回到了同一個位置。火樹說我那是從不同角度驗證同一件事。何運晨說你是從不同角度畫了同一個圓。
動物塑的環節是從蒲熠星開始的。他說石凱像邊牧,石凱說為什麼,蒲熠星說跑得快,精力旺盛,看到飛盤就興奮。石凱沉默了片刻,說好像也有點道理。齊思鈞說那我呢,蒲熠星說你像金毛——溫和、可靠、會組織。齊思鈞說組織這件事和品種有關嗎,蒲熠星說金毛是巡迴犬,巡迴犬天生會組織。
火樹說那我像什麼,何運晨先接話了,他說你像烏鴉——先飛三圈確認周圍沒有威脅才落地。火樹說烏鴉是鳥類裡智商最高的,何運晨說準確地說,是啄木鳥。火樹停頓了一下,偏過頭看了何運晨一眼,何運晨說啄木鳥也是鴉科的。石凱在旁邊笑了一聲說你倆誰是啄木鳥誰是樹。
唐九洲說那我呢,石凱說你像柴犬——看起來穩重,實際上有自己的想法。唐九洲說柴犬也能拆家,石凱說我就是這個意思。邵明明說那我像什麼,曹恩齊在旁邊說你像鸚鵡——顏色鮮豔,喜歡說話,在哪都能引起注意。邵明明說這評價還行。齊思鈞說鸚鵡嘴也很硬,邵明明沒有反駁。
曹恩齊自己說那我呢,唐九洲想了想說你像貓——看起來安靜,但什麼都看在眼裡。曹恩齊沒有評價,他坐在野餐墊邊緣保持著從飛盤局結束後的坐姿。
蒲熠星說文韜像狼——單兵能走,成團能打。石凱說阿蒲你先說文韜的狼,再說你自己的。蒲熠星沉默了片刻,說我像北極狐。石凱說北極狐是什麼定位,蒲熠星說耐寒,雪地生存能力強,適應力好。石凱說就是你在什麼環境都能活下來,蒲熠星說。
林沐瑤坐在野餐墊的另一側,她說那我呢。蒲熠星想了想說你像海豚——有觀察系統,能在複雜環境裡定位,他在停頓了一拍之後補了一句能記住同伴的方位,不需要一直確認,也不會把任何人跟丟。唐九洲說海豚確實很聰明,林沐瑤沒有接話,她在蒲熠星完成補述之後偏過頭確認了遠處的樹冠方向,像在完成一份已經被她提前讀過的索引正在等待它的條目被正式驗證。
火樹在動物塑環節結束後又重新提起了策略和直覺的關係。他的分析在他說話的時候已經自行完成了一次迴圈,但他沒有重複,而是停留在同一個位置,像在確認一份已經被他多次翻閱的文件正在等待它的頁碼被重新標註,然後說策略和直覺不是對立的——策略是直覺的存檔系統,直覺是策略的預載入。何運晨在旁邊聽完了他的完整表述,在他說完最後一句之後停頓了片刻。他的回答比他自己預期中更晚,但他還是接上了:那你的策略系統裡預載入了多少段內容——已經載入到第幾頁了,還剩多少空間沒有分配,下一章會從哪個位置繼續往下寫。
石凱說你們倆在聊什麼。何運晨說在聊森林進化論。石凱說我聽到的是火樹說策略,小何說還要多久。火樹說你聽到的沒錯。
陽光從樹冠的縫隙中繼續漏下來,在草坪上緩慢移動。齊思鈞坐在墊子邊緣,他偏過頭看了一眼遠處的水面,然後收回目光,落在圍坐的人群上。他說下次再聚的時候,帶點新遊戲來。蒲熠星說我帶新的策略框架來,何運晨說那我帶新的拆臺素材來。火樹說那得看你的素材能不能拆動我的框架。石凱說下次聚會,我帶零食來——來再多的策略都不如零食管飽。唐九洲說那我要帶新的遊戲來,不能每次都讓你們玩舊版本。邵明明說我負責拍Vlog。曹恩齊說我負責安靜地參與。齊思鈞說那下次還在這種地方聚——水邊、草地、天幕,什麼都不用多帶。林沐瑤說。
陽光在墊子上移動了一段距離,已經越過了她剛才坐著的位置,在邊緣形成了最後一道亮線。那道亮線的長度和她的手掌寬度大致相等。有人開始收野餐墊了——先收邊角,再收中間,把零食包裝和空水瓶歸攏到一起。石凱把飛盤放回揹包側袋。何運晨把水壺放回收納箱。齊思鈞站起來,站在天幕和野餐墊之間,像在確認一頁已經被他讀過的頁面正在等待它的頁碼被正式合攏。
陽光繼續西移,在草坪上留下一道正在收窄的亮線,然後被風帶走了,像一本書被合攏後最後一頁露出的邊緣光——餘暉從頁邊滲入封底與正文之間的夾層,在合攏前留下一道可以測量的寬度,在風中收窄,然後完全合攏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