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日傍晚,夕陽的餘輝給楚家新宅鍍上了一層暖色。院中靜悄悄的,只聽得見細微的呼吸聲和汗水滴落的輕響。
楚長風經過一月的針灸,藥浴加按摩有了突破性的進展。
正院中,楚長風額上的汗珠順著他清瘦的臉頰滑落,滴在衣襟上,洇開深色的印記。楚明溪和鐵山一左一右護著,掌心穩穩託著他的胳膊,既給他支撐,又不剝奪他嘗試的機會。楚老爺子、楚老太、薛氏、方氏等人,都屏息凝神地站在幾步開外,目光緊緊黏在那雙微微顫抖、卻在努力繃直的腿上。
“小叔,穩住,別急……再堅持一下就好。”楚明溪的聲音放得極輕,像羽毛拂過心尖,帶著不容置疑的鼓勵,“您看,腿繃直了。”
楚長風咬著牙,唇色有些發白,但眼神卻亮得驚人。他感覺到雙腿雖然抖得厲害,卻不再是那種虛無的綿軟,而是真真切切地傳來了一股支撐的力量。腳掌一點點下壓,最終,結結實實地踩在了堅實的土地上。
“一刻鐘了!”鐵山看著旁邊的沙漏,低聲報時,粗獷的聲音裡也帶上了幾分動容。
“好!小叔,慢慢放鬆,咱們坐下歇歇。”楚明溪連忙出聲,和鐵山小心翼翼地將楚長風攙扶回輪椅。
楚長風癱坐在椅中,大口大口地喘著氣,渾身像是剛從水裡撈出來,可臉上卻綻放出一種近乎虛幻的、混合著狂喜與難以置信的笑容。他低頭看著自己的雙腿,指尖輕輕撫過膝蓋,彷彿第一次認識它們。
“我……我當真站了一刻鐘?”他聲音發顫,帶著點不確定的恍惚,“我真的……站起來了?”
“站起來了,真的站起來了。”楚老太第一個沒忍住,眼淚撲簌簌地往下掉,枯瘦的手顫抖著摸上兒子的腿,“長風啊,你真的站起來了。”
“娘……”楚長風鼻子一酸,握住母親的手。
“太好了!真是老天開眼!”薛氏和方氏看著,嘴角抑制不住地上揚。
楚老爺子轉過身,背對著眾人,肩膀幾不可察地聳動了兩下,再轉回來時,眼眶微紅,聲音卻洪亮得如同驚雷:“好!好!長風,好樣的!咱們楚家,就有這股子韌勁兒!”
“這是天大的喜事!”楚老爺子一錘定音,聲音裡帶著久違的暢快,“今晚加菜!給長風慶賀,也給咱們楚家,好好慶賀一番!”
“慶賀!必須慶賀!”
滿院子的歡聲笑語,讓楚明溪緊繃了許久的心絃終於鬆懈下來。看著小叔重新燃起希望的眼眸,她覺得這些時日的針灸藥浴、日夜操勞,全都值了。
日子在忙碌與期盼中悄然劃過,幾天後,一輛看似尋常的青篷馬車停在門前,車轅上車伕沉默如山石。車簾被一隻修長如玉的手掀開,先下來的,是那雙踏著墨色錦緞官靴的腳。
景少安一身月白雲紋錦袍,外罩墨色大氅,面容俊美得近乎妖異,氣質卻沉靜如淵。他手中那柄白玉骨折扇輕輕搖著,嘴角噙著一貫的溫潤笑意,目光精準地落在正迎出來的楚明溪身上。那目光,帶著恰到好處的欣賞,以及一絲極難察覺的、屬於上位者的審視。
在他身後,無聲躍下兩道黑影。一人面容冷硬如鐵,眼神銳利,身形挺拔如松,按劍而立,正是護衛冷峰;另一人眉宇間帶著幾分書卷氣,但眼神精光內斂,步伐沉穩,是陸崢。二人一左一右,如同兩尊門神,將景少安護在中間,周身散發出的肅殺之氣,讓院門口原本嬉鬧的幾個孩子瞬間噤聲,躲到了楚明溪身後。
“楚姑娘,又見面了。”景少安聲音清朗,如玉石相擊,聽不出半分病患的頹態。
“安公子,大駕光臨,有失遠迎。”楚明溪上前幾步,斂衽行禮,語氣客氣而疏離,目光卻不著痕跡地掃過那兩名氣息內斂的護衛,心中微凜。
“安公子”景少安微微一笑,虛扶一下:“楚姑娘不必多禮,是在下冒昧打擾。聽聞姑娘救治臨川老夫人於危難,心中敬佩,特來拜會。順便……”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楚明溪沉靜的面容,那笑意淡了幾分,露出一絲恰到好處的疲憊與懇切,“在下身有痼疾,纏綿數載,訪遍名醫,收效甚微。聽聞姑娘醫術通神,故厚顏前來,懇請姑娘為在下診治一番。若能緩解病痛,在下感激不盡,定有厚報。”他姿態放得極低,完全不似一個身份顯赫的貴人,倒像個求醫心切的尋常病患。
“安公子言重了。治病救人,醫者本分。”楚明溪神色不變,側身引路,“公子請隨民女到屋內詳談。只是寒舍簡陋,還請公子勿怪。”
“姑娘客氣了。”景少安頷首,抬步欲行。
就在這時,莫延修的身影從院內轉出。他見到景少安,快步上前,低聲道:“安公子……您來了。”
這一聲稱呼,雖輕,卻讓冷峰與陸崢兩名護衛眼神一凜,下意識繃緊了身形。景少安卻只是淡淡瞥了莫延修一眼,微不可察地點了點頭,示意他安心。
楚明溪引著幾人來到議事廳。冷峰與陸崢並未隨行入內,而是如兩尊鐵塔般,一左一右守在了廳門之外,氣息沉凝,隔絕了內外。廳內,楚明溪請景少安上座,又親自上了杯溫熱的菊花茶。
莫延修則默不作聲地立於一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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