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冊從何而來？著者何人？”皇帝急切地問道，目光灼灼地盯著沈卿塵。他首先想到的，是某位隱世大賢，或是古籍遺珍。
沈卿塵早已打好腹稿，按照弟弟沈卿書信中所囑，從容答道：“回陛下，此乃臣弟沈卿書，在青溪縣令任上，於民間走訪時，偶然所得。據說是當地百姓口耳相傳、代代積累的一些土法良方，經有心人整理編纂而成。著者已不可考，或是鄉野智者，或是積年老農。臣弟得之，覺其或有可取之處，便謄抄整理，託臣呈於御前。臣初觀之，亦覺匪夷所思，然細思其理，又覺暗合農時地利，或可一試。值此水患肆虐，農田被毀，秋收無望之際，若此等法門真能推廣，或可助災民儘快恢復生產，緩解糧荒。”
皇帝聽後，沉吟片刻。若是某位大賢所著，他倒要懷疑其是否紙上談兵。但若是來自民間實踐，代代積累改良，其可行性反而更高。農事最重實效，百姓不會拿餬口的莊稼開玩笑。
“好！好一個‘民間智慧’！”皇帝拍案稱讚，眼中精光閃爍，“此冊所載，雖略顯粗樸，卻字字珠璣，切中要害！尤其是這漚肥之法、輪作之思，若推行得當，確可活地力，增產出！沈卿書有心了！卿亦有心！”
他站起身，在御案後來回踱步，越想越覺得此策重要：“水患過後，最緊要的便是恢復民生，安撫流民，重振農桑。此冊來得正是時候！李德全！”
“奴才在！”
“即刻傳旨：第一，將此冊速送司農寺，命司農卿會同有經驗的老農，仔細研讀論證，去蕪存菁，擬出詳盡的試行章程！先在京城周邊皇莊及受災較輕的州縣，擇地試行‘一年三收’及新式漚肥法！要快！”
“第二，冊中‘易存放食物製法’著沈卿塵於戶部內擇清淨之所，秘密研製菜蔬制幹，糧秣便攜之新法，以供邊關及備荒之用。”
“第三，擢升青溪縣令沈卿書為從五品知州，仍暫領青溪縣事，總理此次獻方、試行新法之事！賜銀百兩，以示嘉獎！令其用心任事，務必使此利民良法，惠及一方！”
“第四，通諭各州縣，鼓勵民間獻計獻策，凡有於農事、工技、醫藥等有利國計民生之良法妙策，經核實有效者，朝廷不吝封賞！”
“奴才遵旨！”李德全連忙記錄，心中對那沈卿書和這本神秘冊子的著者，充滿了好奇和羨慕。這可是簡在帝心，一步登天的機遇啊！
沈卿塵心中大石落地，同時暗暗佩服弟弟沈卿書（實則是楚明溪）的深謀遠慮。如此一來，這利國利民的方略既能推廣，又不會暴露楚明溪，還能為沈家增添一份實實在在的政績和聖眷。只是……苦了楚姑娘，這般大功，卻要隱於幕後。
“陛下聖明！”沈卿塵躬身道，“臣定當竭盡全力，不負聖望。只是……”他略作遲疑，“推行新法，尤其是製作儲存食物，需大量鐵鍋、刀具等物，如今朝廷鐵器管控甚嚴，民間匱乏，恐有不便。可否請陛下特旨，准許青溪縣等地，在官府監管下，適量打造一批民用鐵製農具、廚具，專用於推行新法、製作賑災食物？”
皇帝此刻正在興頭上，又覺得沈卿塵所言在理，便大手一揮：“準！此事由工部與沈卿書協辦，務求實效，嚴防流入私鑄。具體數額，由沈卿書據實上報。”
“臣，代臣弟及青溪百姓，謝陛下隆恩！”沈卿塵再次下拜，心中激動。楚姑娘所求的鐵器之事，成了！
沈卿書是在五天後，才接到朝廷加急送來的聖旨和兄長沈卿塵的密信。
當宣旨太監高聲念出“擢升為從五品知州，仍領青溪縣事，賜銀百兩，總理新法試行”時，沈卿書愣住了，隨即心中湧起巨大的喜悅和……一絲慚愧。喜悅的是，陛下降旨，說明那些方略得到了高度重視，推廣有望！慚愧的是，這功勞，該歸於楚明溪，自己卻受了封賞。
待宣旨太監離去，他拆看兄長的密信。信中詳細說明了朝中情形，陛下對農事方略的重視，以及特批鐵器之事。最後，沈卿塵語重心長地寫道：“……楚姑娘高義，獻方於國，不慕虛名。吾弟當謹記其恩，暗中多加照拂。新法試行，千頭萬緒，正值用人之際，楚姑娘見識非凡，或可引為臂助。然其志在鄉野，不喜張揚，吾弟當善加維護，勿使其捲入朝堂紛爭。切記，切記。”
沈卿書看完信，久久不語。他望著遠處高地上升起的裊裊炊煙，那裡是楚家村村民臨時的家園。楚明溪的身影，彷彿就在那炊煙之中，沉靜，堅韌，又帶著令人看不透的神秘。
“楚姑娘……”沈卿書低聲自語，心中充滿了敬意和感激。是她，在洪水來臨前提醒村民，減少了傷亡；是她，獻上足以影響國運的農事方略；是她，如今又隱於幕後，只求一方安寧和些許實在的好處（鐵器）。
這樣的女子，世間罕有。
沈卿書深吸一口氣，眼神變得堅定。他既受朝廷重任，又蒙楚姑娘大恩，定要將這新法試行之事做好，不負朝廷，不負百姓，也不負楚姑娘的信任和付出。
他鋪開紙筆，開始起草文書。一方面，要將陛下旨意和新法試行的安排，曉諭全縣，穩定人心。另一方面，要著手準備接收朝廷撥付的鐵器份額，並暗中留意，哪些地方、哪些人，適合先行試點。
後山高地的清晨，忙碌而充滿希望。男人們整理醉仙樓和錦繡坊送來的物資。婦人們則挎著籃子，三三兩兩地散開，在附近的林間、坡地，仔細搜尋著可食的野菜、蘑菇。孩子們也被大人叮囑著，在安全範圍內幫忙拾柴、摘些嫩葉。
楚明瀅和楚明潔、林小禾幾個姑娘，在離山洞稍近的地方，一邊看著幾個更小的孩子玩耍，一邊縫補著被洪水泡壞或被樹枝刮破的衣裳。
楚明沫和楚明淇兩個女孩，蹲在一小片開著小野花的草地上，說著什麼，偶爾伸出手去碰碰沾著露水的花瓣，發出咯咯的輕笑聲。她們不遠處，臨時用石頭壘起的灶上，架著一口大鐵鍋，裡面是楚老太帶著幾個婦人剛燒開、準備用來燙洗野菜和蘑菇的熱水，水汽蒸騰。
一切看起來平靜而尋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