飯後,幾個男孩子正圍著長輩炫耀新書本的時候,堂屋門口探進了幾顆小腦袋。
最先冒頭的是楚明涵,五歲的小丫頭扎著兩根細細的羊角辮,一雙黑葡萄似的眼睛骨碌碌一轉,已經把屋裡的情形掃了個遍。她見大人們都笑著、幾個哥哥都昂首挺胸地站著,立刻判斷出這會兒湊上去不會被趕走,便一把拉起雙胞胎哥哥楚明淞的手,大大方方地跨進了門檻。
“三哥,三哥!你們真的去學堂了?”她跑到楚明清面前,仰起頭,眼睛亮晶晶的,“學堂裡有好玩的嗎?”
楚明清彎下腰,一本正經地回答:“學堂是讀書的地方,哪來的好玩的?”
楚明涵頓時露出了失望的表情,小嘴一撇,正要說什麼,身後的楚明淞已經擠了上來,急切地問道:“那、那你們發不發點心?我聽鐵柱叔說,鎮上的學堂有時候會發糕點……”
楚明溪在一旁聽得哭笑不得——這倆活寶,一個惦記吃的,一個惦記玩的,關注點跟讀書壓根兒不沾邊。
楚明淞和楚明涵是自家的一對龍鳳胎弟妹,今年五歲。楚明淞圓臉大眼,見人先笑,嘴巴甜得很,尤其擅長察言觀色——他能在大人心情好的時候恰到好處地討到一塊糖,也能在氣氛不對的時候第一時間溜之大吉。唯一的缺點就是貪吃,看到什麼都先問“能吃嗎”“好吃嗎”“什麼時候能吃”。楚明涵則是個人小鬼大的機靈鬼,嘴皮子利索,腦子轉得快,常常把比她大幾歲的孩子說得啞口無言。這兄妹倆湊在一起,一個負責出主意,一個負責執行,是楚家院子裡最讓人頭疼又最讓人喜歡的兩個小活寶。
這時,門口又走進來兩個女孩。走在前面的是楚明潔,三叔家的大女兒,今年八歲。她個子在同齡人中算高的,瘦瘦的,一張小臉上帶著與年齡不符的沉靜。她手裡牽著妹妹楚明沫,六歲的楚明沫乖乖地跟在姐姐身後,一隻手被姐姐牽著,另一隻手攥著姐姐的衣角,怯生生地探出半邊臉來,像一隻躲在母雞翅膀下的小雞崽。
“三姐!”楚明涵一見楚明潔,立刻拋棄了楚明清,轉身撲了過去,“你看哥哥他們!他們有好多的書!”
楚明潔被妹妹撞得微微晃了一下,但很快穩住了身形。她低頭看了看楚明涵,又抬頭看了看幾個堂哥懷裡抱著的新書,眼中閃過一絲羨慕,但那光芒一閃即逝,很快便被一貫的沉靜掩蓋住了。她輕輕拍了拍楚明涵的腦袋,低聲道:“嗯,我看到了。”
她的聲音很輕,像是怕驚擾了什麼似的。
楚明溪注意到了她眼中那一閃而過的光亮,心中微微一動。楚明潔今年也八歲了,放在普通農家,這個年紀的女孩子多半已經開始跟著母親學針線、做家務,再過幾年就要相看人家、嫁人生子,很少有人會想讀書識字的事。但楚明潔不一樣——她從小就比同齡的孩子沉靜,喜歡安安靜靜地待著。以前小叔開學堂時,就她學的最刻苦。
楚明淇這時也從門外跌跌撞撞地跑了進來。她是小叔家的女兒,跟她哥哥楚明洲的靦腆內向截然不同——這丫頭膽子大得很,天不怕地不怕,剛學會走路就敢追著村裡的土狗滿村跑,摔了跤從來不哭,爬起來拍拍土繼續追。她一頭扎進人堆裡,準確地找到了自家哥哥楚明洲,一把抱住他的腿,仰起臉,脆生生地問:“哥哥!你去上學了,誰陪我玩呀?”
楚明洲被妹妹抱得一個趔趄,手裡的書差點掉在地上,連忙抱穩了,低頭看著妹妹那張圓嘟嘟的小臉,一時間不知道怎麼回答。他本來就嘴笨,被妹妹這麼一問,更是手足無措,只好求助地看向楚明溪。
楚明溪笑著走過來,蹲下身,捏了捏楚明淇的小臉蛋:“你哥哥去上學,是為了以後有出息,給你買糖吃呀。你不想吃糖嗎?”
楚明淇歪著頭想了想,又看了看哥哥懷裡那摞厚厚的書,似乎在權衡“哥哥陪玩”和“哥哥買糖”哪個更重要。最後她伸出四根胖乎乎的手指,認真地說:“那我要四種糖!”
滿堂人都笑了起來。
楚明瀅是最後進來的。
她端著一盆剛洗好的棗子,站在堂屋門口,猶豫了一下,沒有立刻跨進來。她穿著一件半舊的藕荷色衣裳,洗得乾乾淨淨,頭髮也梳得一絲不苟,安安靜靜地站在那裡,不像個農家姑娘,倒像是從畫上走下來的閨秀。
只是她的左邊臉頰上,從顴骨到下頜,覆蓋著一片稍淡的疤痕。那是水災時為救明淇,明沫被楚採荷潑開水燙傷的,從那以後,她便很少在人前露面了,即便在家裡,也總是低著頭,用頭髮遮擋著那半邊臉。她很少說話,很少笑,像一朵開在牆角的花,安安靜靜地活著,不爭不搶。
今天是聽說幾個弟弟都通過了書院的考核,她才鼓起勇氣走出了自己的房間,想來看看熱鬧。可到了門口,看到滿屋子的人,她又猶豫了。
楚明溪眼尖,第一個看到了她。
“大姐!”她笑著喊了一聲,起身迎了上去,“你端的是什麼?棗子嗎?快進來!”
楚明瀅被她拉著進了屋,有些不自在地微微側過頭,讓左邊的頭髮垂下來遮住臉頰。她把那盆棗子放在桌上,輕聲說:“剛打的棗子,洗過了,給大家嚐嚐。”
“大姐真好!”楚明清第一個伸手抓了一把,塞進嘴裡,含含糊糊地說,“甜!大姐你嚐了沒?”
楚明瀅輕輕搖了搖頭,嘴角動了動,像是想笑,又沒有笑出來。
楚明溪看在眼裡,心裡有些發酸。她拿起一顆棗子,咬了一口,故意誇張地說:“哇,真的好甜!大姐,你這棗子是在哪棵樹上打的?我怎麼不知道咱家有這麼甜的棗樹?”
楚明瀅被她那誇張的表情逗得嘴角微微彎了一下,雖然那弧度極小,但確實是彎了。她低聲答道:“就是後院牆角那棵老棗樹,往年結的棗子又小又澀,今年不知怎的,特別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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