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舒晏話音剛落,院門外那道白衣身影便微微歪了歪頭,像是在品味什麼有趣的話。
“北境那塊地方,我還真想去玩玩。”他的手指擱在腰側劍柄上,指尖次第敲擊——噠、噠、噠。一下接一下,不緊不慢,像秋日簷下雨滴落在瓦片上,聽著隨意,卻每一記都落在她心口上,一聲比一聲沉,像有什麼東西正在緩緩收緊。
“只可惜——”
他拖長了尾音,落向方舒晏面容之上,又慢悠悠地移開,像是打量一件不太急著拆封的禮物。
“哈哈,前輩說笑了。”方舒晏扯了扯嘴角,嗓音竭力壓得平穩,“前輩既是有意願去北境遊玩,我方家自然是備好酒好菜、好生招待。北境的雪景、風物、山水——”
她頓了一下,總覺得這人笑意和煦,眉眼彎彎,可週身那股壓迫感分毫未減,像一座半醒的火山,看似平靜,底下岩漿湧動。
她沒有鬆手,只是將腰後探出的傘柄又往掌心裡攥緊了幾分,“——都不會讓前輩失望的。”
木坪聞言,扶著門框笑彎了腰,半晌才直起身,抬手拭了拭眼角根本不存在的淚花。
“你倒是嘴甜。”他搖頭,語氣輕飄飄的,“我名聲不太好,你這個年紀的小娃娃或許不知道,但你老祖怕是不太會允許我踩到北境的一片雪的。”
方舒晏心頭微動。名聲不太好?一個合體期修士,跟北境方家老祖有過節?她在腦中飛快搜颳了一番家族長輩提過的名號,卻搜不出半條對得上的資訊。
木坪沒有給她太多思索的時間。
他佯裝沉思,雙掌輕輕一擊,發出一記清亮的脆響,像是想到了什麼絕妙的主意。然後他抬眼望她,眉眼彎彎,笑意和煦得像鄰家長輩在邀她喝茶。
“當然也不是完全不可能。”他語調輕快,“在下方才才想到了一個絕佳的法子,只希望方小姐能同意呢——”
他最後那個“呢”字尾音微微上揚,帶著幾分近乎撒嬌的意味。
方舒晏只覺得後頸一陣發毛,像有冰涼的指尖順著她脊柱一節一節往下滑。她步子不動聲色地往後挪了半寸,木椅椅腿再次劃過地面,發出一記細長的輕響。
她警醒頓住。
“前輩還真是說笑了。”她面上笑意不改,語氣卻比方才沉了兩分,“我在家說話哪有那麼大的能量。若是我老祖有意見,您應該去和他老人家好好溝通才是。”
“嗯,本來不打算和那些莽夫聊天了的——”
木坪語氣隨意,甚至帶著幾分理所當然。他向前踏出幾步,步態悠閒,單手負在身後,望向她時眼底含著一絲近乎溫柔的玩味。
“但是方小姐在,倒是可以藉機和你們家老祖好好聊聊。”
方舒晏瞳孔驟縮。
“或許,”他微微偏頭,笑意更深了些,“他們應該,在來的路上了?”
那一瞬間,方舒晏腦子裡嗡的一聲,彷彿一根繃了太久的弦猛然斷裂。她盯著木坪那張閒適到近乎慵懶的臉,心底的寒意從脊柱一路攀上後腦。
那一縷金芒。
是故意的?
他故意放它走的?
方舒晏喉嚨發緊,乾澀得說不出話來。
她以為自己爭到了一線生機,以為那縷金芒飛出去就能喚來救兵、就能破局——可從頭到尾,這步棋都在他掌心握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