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工的日子定在了一個大晴天。
那一天,天剛矇矇亮,為民就起來了。他把臥室打掃的乾乾淨淨,又把辦公室的地掃了一遍,拖了一遍,桌子的灰擦了一遍。
忙完這些,他把茶壺裡面面沏上了茶葉,茶壺是李國才給的,茶葉是乾爹給的。他把茶杯擺了三個,又把自己昨天買的蘋果洗了擺了一盤放在茶几上。
他剛吃完飯早飯的時候,李連福和李國才一前一後到了。李國才今天穿了一件深藍色的西裝,皮鞋擦得鋥亮。李連福還是一身灰色的夾克,腳上穿著一雙新買的皮鞋,頭髮梳得整整齊齊的,看著精神了不少。他還特意帶了一掛十萬響的鞭炮,用紅紙包著,放在洞口前面的碎石地上。
來的人比為民預想的要多得多。周邊幾個洞口的洞主來了,礦上管安全、管技術的頭頭腦腦來了,連小香港那邊幾個商店的老闆都來湊熱鬧。一群人站在洞口前面,抽著煙,說著話,認識的不認識的,都客客氣氣地打著招呼。為民站在洞口旁邊,被人群圍著,聽著那些祝賀的話,不住地點頭、道謝,臉上的笑就沒有停過。
人來得差不多了,李國才走到洞口前面,清了清嗓子。人群安靜下來,目光都聚在他身上。他掃了一圈,伸手指向旁邊站著的為民。“各位,今天請大家來,是為了這個新洞口的事。”他的聲音不大,可在這山溝裡格外響亮,“這個洞口之後就是為民負責了。以後為民有啥事需要各位幫忙的,還請大家看在我的薄面上,多加幫助。”
眾人紛紛點頭。幾位洞主走過來跟為民握手,拍著他的肩膀說“恭喜恭喜”。為民笑著,應著,手心裡全是汗。
李連福沒有走到前面去,他站在人群邊上,手裡夾著一根沒點的煙。他看著為民被那些人圍著、祝賀著,嘴角帶著一絲不明顯的笑。
吉時到了。李國才喊了一聲“開工”,幾個工人把鞭炮鋪開,長長的,從洞口一直鋪到碎石路上。李連福把那根沒點的煙揣進口袋,從兜裡掏出打火機,走過去,蹲下來,引線“嗤嗤”地冒著火花。他轉身走了幾步,身後就炸開了,“噼裡啪啦”的聲響在整個山谷裡來回彈著,紅紙屑飛了滿天。幾個工人捂著耳朵蹲在洞口旁邊,臉上全是笑。為民站在李國才身邊,看著那漫天飛舞的紅紙屑,聽著那震耳欲聾的鞭炮聲,眼眶有些發熱,激動的眼淚都要流出來了。
鞭炮放完了,人群還沒散。李國才招呼大家去礦部的會議室坐,喝茶,抽菸,聊天。為民跟著招呼了一會兒,心裡惦記著洞子裡的事,跟李國才說了一聲,轉身往洞口走去。
礦洞裡面,炮聲響過之後,洞子裡安靜了下來,空氣裡瀰漫著一股硝煙的味道。工人們三三兩兩地從洞口出來,安全帽上落滿了灰,臉上黑一道白一道的,可眼睛都是亮的。為民站在洞口,看著他們,問:“咋樣?”帶班的班長把安全帽摘下來,拍著上面的灰,笑著對他說:“趙老闆,炮打得好,沿著礦脈打的,品位估計不會太低。”
不多時,第一車礦石從洞裡推了出來。礦車是鐵皮的,裝了滿滿一車,礦石灰撲撲的,看著不起眼,可在陽光底下仔細看,能看見那些細碎的金色顆粒嵌在岩石裡。幾個工人圍過去,有人伸手摸了摸,有人把礦石舉起來對著太陽看。為民也走過去,蹲下來,從礦車裡撿起一塊,握在手心裡。礦石沉甸甸的,涼絲絲的,那些金色的小點在陽光下閃著光,刺得他眼睛都有些花。他站起來,把那塊礦石攥在手心裡,沒有放下。
李國才不知什麼時候走到了他身後,拿過他手裡那塊礦石,翻過來看了一眼,又遞回去。“品位不低,比預想的還好。這一車,頂你以前那個洞子半個月的量。”為民握著那塊礦石,笑了。
接下來的日子,為民每一天都泡在洞子裡。他學會了看礦脈的走向,學會了一車礦石大概能出多少金子。他記賬記得很仔細,哪一天出了多少車,哪一天的品位高,哪一天的品位低,工人的工時、裝置的損耗,一筆一筆都記得清清楚楚。這裡的工作比原來輕鬆多了,不用再擔心礦脈斷了,不用再愁發不出工資,不用再看工人的臉色。那條金燦燦的礦脈就老老實實地躺在巖壁裡,等著他們一天一天地採。每天晚上回到板房,他都會給雪瑩打個電話。電話那頭,雪瑩的聲音總是很平靜,說家裡都好,羊都好,讓他放心。他應著,有時候想多說幾句,可話到嘴邊又不知道說什麼。
月底了。為民把賬本翻出來,一筆一筆地加。工人工資、材料費、水電費、伙食費、給李國才和李連福的分成,全部算完,最後剩下的那個數字就是自己這個月所得,他看了好幾遍,怕自己算錯了,又加了一遍。三萬塊,比他預想的還多。他把賬本合上,鋼筆插回筆筒,背靠在椅子上,長長地出了一口氣。那口氣從胸腔裡出來,沉沉的,悶悶的,像壓在他心口好幾個月的一塊石頭終於挪開了一條縫,讓那些憋在裡面很久的東西一點一點地散了出來。
窗戶外面,月亮正從東邊的山頭上慢慢升起來,灰白色的光灑在洞口前面的碎石路上。為民透過窗戶看著外面的一切。他此刻慶幸自己當初的選擇沒有錯。他也在不停給自己打氣:趙為民你一定要好好幹堅持下去,為了雪瑩和耀雲,為了耀輝,也為了那尚未確定身份的耀慧!更為了山門下的那個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