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礦部回來,為民以為張丹會在辦公室等著。不管怎樣結果怎樣,好歹同學一場,張丹會等著自己給自己做最後的告別。
他推開辦公室的門,屋裡空蕩蕩的,沒有張丹的人影。他站了片刻,轉身去了張丹住的那間板房。門虛掩著,推開一看,被褥已經卷走了,床板上光禿禿的,只剩下一本帶點色情的雜誌孤零零的被遺棄在床板上。他又跑到平時張丹停摩托車的地方,張丹的摩托車已經被騎走了。
為民抬起頭望著遠處灰濛濛的山影,心裡說不上是什麼滋味。張丹又一次不辭而別了,和上次在舊洞口時一模一樣,連句招呼都不打。
為民知道他肯定在小香港愛紅那裡,但不想去找他了,他感覺自己為張丹做的這些事已經仁至義盡了。
張丹走了,鑽工班的周領班和出渣班的趙領班也走了。礦上一下子缺了兩個人手,工人之間人心惶惶的,都在私下議論,說他們是被李國才趕走的,說他們在礦上偷礦被發現了。為民沒有解釋,也沒有闢謠。他把老劉叫來,讓他當鑽工班的帶班
出渣班的帶班,他提了一個幹了多年的老工人。礦上又恢復了往日的平靜,工人照常進洞子採礦,礦石照常往外拉,賬本上的數字一天一天地漲。為民每天在洞子裡轉一圈,回辦公室記賬、喝茶、看電視,日子過得比前段時間踏實多了。張丹在的時候,他總覺得有什麼東西卡在嗓子眼裡,咽不下去也吐不出來,現在那個人走了,那口濁氣終於散了。
眼看快過年了。他算了算這幾個月的賬,心裡有數了。除去還給乾爹的錢,除去給雪瑩寄回去的,除去自己日常的開銷,手裡還剩了不少。他想著年前要給乾爹和國才哥送份大禮。沒有他們,就沒有他趙為民的今天。他想了幾天,沒想好送什麼。送錢太俗,送東西又怕不合心意。
那天下午,他開車去礦部找李國才說話。快到礦部的時候,遠遠看見一輛黑色的小轎車停在樓下,車身上落了一層薄薄的雪,引擎蓋還冒著熱氣,像是剛熄火不久。他把車停好,上了樓,剛走到走廊拐角,就聽見李國才辦公室裡傳來說話聲。門開著,他往裡看了一眼,愣住了。張丹坐在沙發上,身邊還坐著一個人。那人五十來歲,穿著一件深藏青色的呢子大衣,圍巾搭在脖子上,頭髮梳得油光鋥亮,皮鞋擦得能照見人影,往那一坐,官氣十足。張丹看見他,點了點頭,沒有說話。為民不知道那人是誰,可他看得出,李國才對這個人很客氣,客氣得有些過分。
“您來了也不打個電話說聲,這大雪天的,有啥事我去城裡找你就行了,哪能讓你跑一趟。”李國才站在辦公桌旁邊,臉上堆著笑,雙手不自然地垂在身體兩側,又抬起來比劃了一下,又放下,怎麼放都不對勁。
那位李局長沒有站起來,靠在沙發背上,翹著二郎腿,接過李國才遞來的茶,在手裡端著,沒有喝。他的目光在屋裡轉了一圈,落在牆上的礦區地圖上,又移開了,像是不經意,又像是在掂量什麼。
“國才啊,今天來也沒什麼事,就是好久不見了,過來看看你。”他的聲音不大,可那語氣裡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隨意,好像在說一件很平常的事,可那平常底下壓著的東西,誰都聽得出來。
李國才趕緊把暖壺提過來,往他杯裡續了熱水,又給張丹倒了一杯,才在旁邊的椅子上坐下來。他沒有坐辦公桌後面那把椅子,而是搬了一把普通椅子,坐在李局長對面。坐在那裡兩隻手擱在膝蓋上,像一個等著被訓話的小學生。
民站在門口,進也不是,退也不是。他正猶豫著,李國才抬起頭看見了他,趕緊朝他招了招手。“為民,進來吧,站在門口乾啥。”聲音裡帶著急切,像是在找一個幫手來分擔這份侷促。
為民走進來,拿了一把椅子坐下。李局長和張丹誰也沒有看他,李局長的目光還在牆上的地圖上,張丹低著頭,盯著自己面前的茶杯。整個辦公室的空氣像是被凍住了,連牆上掛鐘的滴答聲都顯得格外沉重。
李局長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杯底磕在茶几上,“咔”的一聲,不重,可在這安靜得讓人憋悶的辦公室裡,這聲響像一塊石頭砸進了深水潭,盪開一圈一圈讓人不安的漣漪。他的目光從地圖上收回來,落在李國才臉上,話是對著他說的,可那語氣慢條斯理的,不急不躁,聽著像是在商量,實際上每一個字都在告訴你,他沒有商量的餘地。
“國才,這裡也沒有外人,有些話我就開門見山了。”他頓了一下,用手指輕輕彈了彈茶杯的杯沿,那“叮”的一聲像是給他的話打了一個拍子,“你也知道我這個當哥哥的,雖然身在這個位置上看著風光,可他媽的兜比臉都乾淨。”他笑了一下,那笑容裡沒有自嘲,只有一種理所當然的傲慢,“張丹給我說,看能不能在你這裡給我們弄個洞口乾幹。哥哥也想撈點外快不是?”
李國才的笑容僵在臉上,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了兩下,又停住了。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水燙得他直皺眉,可他沒放下,硬是嚥了下去,像是藉著那口燙水的刺激,把堵在嗓子眼的那口氣衝下去。李局長說完這句話沒有再開口,端起茶杯慢慢喝著。他的沉默比說話更有壓迫感。辦公室裡安靜了好一會兒,只有窗外嗚嗚的風聲,和暖壺裡偶爾冒出的水汽聲。
“李哥,你開口了,我當然當回事了。”李國才放下杯子,兩隻手合在一起搓了搓,像是在搓什麼看不見的東西,“不過現在洞口都有人幹著,我這有點難辦……”他的聲音越說越低,低到最後那幾個字幾乎是從嗓子眼裡擠出來的。
李局長沒有接話,低著頭,用杯蓋撥了撥浮在水面上的茶葉。那“叮叮噹噹”的聲音不重,可每一響都像敲在李國才心上。他撥了好一會兒,才抬起頭,把茶杯放在茶几上,往沙發背上一靠,翹著的二郎腿換了一條,面不改色地看著李國才,嘴角甚至還掛著一絲笑,可那笑底下藏著的意思比罵人還難聽。
“這不是快過年了嗎,我才藉著年前趕緊來給你說。國才,你想想辦法。”他的語氣比剛才重了一些,那“想辦法”三個字咬得特別清楚。
李國才沉默了。他看了李局長一眼,又看了看張丹,張丹低著頭,臉上沒什麼表情,像是這件事跟他沒有關係,他只是個傳話的人。李國才明白了,張丹被攆走後不死心,搭上了李局長這條線,回來報復也好,重新找靠山也罷,總之他回來了,還帶了一個他得罪不起的人。李國才嚥了口唾沫,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把目光收回來,看著面前那杯已經涼了的茶。
“好的李哥,這事兒我接下來就去辦。”他的聲音裡透著一股認命的疲憊,像是吞了一把沒嚼過的藥,苦得咽不下去,又吐不出來。
李局長站起來,拍了拍大衣上並不存在的灰,把圍巾往脖子上繞了一圈,像是已經辦完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不打算再在這裡多浪費一分鐘。“那行,就這麼說了,我先回去了,等你訊息。”他沒有再多說一句廢話,轉身朝門口走去。
李國才趕緊從後面的櫃子裡拿出兩條中華,塞進一個袋子裡,追上去硬塞到李局長手裡。李局長嘴上說著“不用不用”,手已經把袋子接過去了,動作熟練得像做過無數次,一氣呵成。
走到門口,他又停下來,像是想起了什麼,轉過身看著李國才。那目光不重,可李國才被看得心裡發毛。“國才,你上次讓我辦的事,我已經辦得差不多了。我這件小事,你多費費心。”他說完也不等李國才回答,轉身走了。張丹跟在他後面,經過為民身邊時腳步頓了一下,看了他一眼,嘴唇動了動,還是沒有說出什麼,跟著李局長下了樓。黑色的小轎車發動了,在雪地裡碾出兩道車轍,緩緩駛出了礦部。李國才站在門口,看著那輛車消失在公路的拐彎處,把門關上,轉過身,臉一下子垮了。
“他媽的,這個狗日的李國勇,當個局長就覺得自己吃不飽了,跑來我這兒撒野。”他一拳砸在辦公桌上,茶杯跳了一下,茶灑了一桌。他兩隻手撐著桌沿胸口劇烈起伏著,像是在使勁壓著一肚子火。為民站在旁邊,不知道該怎麼接話,等了好一會兒,直到李國才的呼吸平穩了些,才問了一句。
“國才哥,他是哪個局的局長?”
“稅務局的。”李國才把桌上的茶水擦掉,把抹布扔進盆裡,一屁股坐進椅子裡,仰頭望著天花板,“張丹咋會跟他尿到一個壺裡?這下好了,我只有給人家找個洞口了。這個李國勇,給別人辦事總是拖拖拉拉,可他要是壞事,也是分分鐘的事。得罪不起,得罪不起啊。”他連說了兩聲“得罪不起”,像是把這兩個字嚼碎了嚥下去,可那股苦澀堵在胸口怎麼都衝不散。為民站在那裡,看著他國才哥那張被官威壓得喘不過氣來的臉,心裡像是也被什麼東西堵住了,悶得發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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