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大早,天還沒亮透,為民就起來了。他穿上那身新衣服——深藍色的西裝,白襯衫,繫著一條暗紅色的領帶,是李秋平上次給他買的。他站在鏡子前看了又看,拉了拉領帶,又整了整衣領。鏡子裡的人有些陌生,不像那個在山坡上放羊的少年,也不像那個在縣勞動局埋頭寫材料的小幹事。他看了好一會兒,轉身出了門。
趙天成已經在院門口等著了,也穿了一身新衣裳,頭髮梳得光光的,臉上笑眯眯的。“走吧,車在村口等著呢。”兩個人沿著山路往下走。晨霧還沒散,遠處的山朦朦朧朧的,像隔著一層紗。為民走得很慢,步子有些沉。趙天成回頭看了他一眼,笑著說:“咋了,緊張了?”為民沒說話,只是笑了笑。那笑很淡,像霧一樣,一吹就散了。
村口停著一輛黑色的小轎車,是李鄉長從縣裡借的。司機已經在等著了,看見他們來,開啟車門。為民和趙天成坐進去,車發動了,沿著山路往縣城開去。為民靠在車窗上,望著外面一層一層的山。山還是那些山,路還是那條路,可今天走起來,和以前都不一樣。以前走這條路,是去縣城上班,是去開會,是去辦事。今天走這條路,是去接親。去接一個他見過幾次面、說不上喜歡也說不討厭的女人。
車到了縣城,拐進那條熟悉的巷子。李鄉長家的門開著,門口站著幾個人。為民下了車,站在那兒,忽然有些恍惚。他想起上一次來這裡,是雪瑩陪著來的。她穿著那件淺藍色的襯衫,坐在客廳裡,笑著和李秋平的媽說話。她的笑是假的,他知道。可他還是覺得好看。現在雪瑩不在,趙天成在他旁邊,李秋平在屋裡等著他。他深吸了一口氣,走進去。
李秋平坐在裡屋的床上,穿著一身紅色的旗袍,頭髮盤起來,彆著一支金燦燦的釵子,在燈光下亮閃閃的。她的臉上化了淡妝,眉毛細細的,嘴唇紅紅的,比平時好看多了。看見為民進來,她低下頭,臉紅紅的,叫了聲“為民”。為民站在門口,看著她,一時間有些呆了。她真好看。那身旗袍裹在她身上,把她的腰身掐得細細的,該鼓的地方鼓,該凹的地方凹。那支釵子斜斜地插在髮間,隨著她的呼吸微微顫動。他從來沒見過她這樣打扮。以前見她,她總是穿白襯衫、直筒褲,像個機關裡的女幹部。可現在她穿著紅旗袍,像個新娘子。她本來就是新娘子。是他的新娘子。
“為民,你愣著幹啥?”李秋平抬起頭,看著他,眼睛裡帶著笑。為民這才回過神來,走過去,在她面前蹲下來。李秋平趴在他背上,胳膊摟著他的脖子。她的身體軟軟的,熱熱的,頭髮蹭在他臉上,癢癢的。他背起她,走出屋門,走過客廳,走出院子。李秋平的媽站在門口,眼睛紅紅的,想說什麼又沒說。李鄉長站在旁邊,拍了拍為民的肩膀:“去吧,好好過日子。”為民點點頭,把李秋平放進車裡。
車開了。李秋平坐在他旁邊,低著頭,手指絞著衣角。為民看著窗外,不說話。車裡很安靜,只有發動機嗡嗡的聲音。趙天成坐在前面,偶爾回頭看一眼,想說什麼,又忍住了。
車到了趙家灣村口,鞭炮就響了。“噼裡啪啦”的,炸得滿地的紅紙屑,煙霧騰騰的。接親的人圍上來,笑著喊著,把車門開啟。為民先下了車,轉過身,把李秋平扶出來。兩個人手挽著手,沿著山路往家走。
人群跟在後面,吵吵嚷嚷的。耀雲跑在最前面,手裡舉著一朵紅花,喊著“新娘子來了!新娘子來了!”黑嘴也跟著跑,汪汪地叫,被人攆開了。
雪瑩站在人群后面,沒有上前。她跟著人群慢慢地走。她的眼睛看著前面那兩個人——為民穿著深藍色的西裝,李秋平穿著紅色的旗袍,一個高一個矮,一個寬一個窄,走在一起,好看得很。她的心裡忽然湧起一種說不清的滋味,不是酸,不是苦,是一種空,空得她整個人都輕了,像是要飄起來。
她想起自己嫁到趙家那年。也是這條山路,她穿著紅襖,坐在保民的毛驢上,低著頭,臉紅紅的。沒有鞭炮,沒有花轎,沒有這麼多人。就她一個人,跟著保民,從馬家莊走到趙家灣,從爹孃身邊走到這個男人身邊。她以為她這輩子就跟著他了,生娃,過日子,老了,死了,埋在一起。可保民走了,從山門上摔下去,躺在亂石堆裡,再也沒醒過來。她一個人守著這個家,守著耀雲,守著那些羊,過了這麼多年。
她想著想著,眼淚就下來了。她趕緊低下頭,假裝揉眼睛,把眼淚擦掉。她不能哭,今天是為民的好日子,她得笑。可那眼淚不聽話,擦掉了又流出來,擦掉了又流出來。她想起保民,想起他那張憨厚的臉,想起他蹲在門口抽旱菸的樣子,想起他每次趕集回來給她帶的那包紅糖。她想他,想得心口疼。要是他還活著,今天該多高興。他一定會站在院子裡,笑得嘴都合不攏,端著酒杯挨桌敬酒,說“我弟弟結婚了,我弟弟有出息了”。可他看不到了。他什麼都看不到了。
人群走到平遙家門口的時候,雪瑩的腳步忽然慢了下來。她看著那條路,看著路邊那棵老槐樹,看著遠處那座山門,腦子裡忽然閃過一個畫面——為民的腿受傷那年,鄰居們用架子車拉著他。她跟在後面,拉著耀雲,走在這條路上。那時候為民躺在車上,歪著頭看她,眼睛亮亮的,像有光。就是從那個時候開始,他闖進了她的生活。幫她幹活,陪她說話,在她最無助的時候,給了她一個肩膀。那些夜裡,他們偷偷地在一起,說那些不敢讓人聽見的話,做那些不敢讓人看見的事。她以為那些日子會一直過下去,以為他會一直陪著她,以為她終於可以不用一個人扛了。可現在,他拉著另一個女人的手,走在這條路上,往那個她和他一起住了那麼久的家走去。他穿的是新衣服,身邊是新人,過的是一種嶄新的、跟她沒有關係的日子。
雪瑩仰起頭,長長地嘆了一口氣。天很高,很藍,有幾朵白雲慢慢地飄著。她看著那些雲,想著自己這些年的日子,像一場夢。夢醒了,什麼都沒留下。
她不知道,人群中有一個人,一直在看著她。那人沒有看新娘子,沒有看為民,沒有看熱鬧的人群。那人只是看著她,看著她低頭擦眼淚,看著她腳步慢下來,看著她仰頭嘆氣。那人站在人群的邊緣,像一個影子,沉默地、一動不動地盯著她。那雙眼睛裡,有雪瑩看不懂的東西。
人群到了院門口,鞭炮又響了一輪。紅色的碎屑滿天飛,落在地上,落在人身上,落在李秋平紅色的旗袍上。為民扶著李秋平跨過門檻,走進院子。院子裡擺滿了桌子,上面擺著瓜子、糖果、茶水。灶房裡熱氣騰騰的,飄出肉香和菜香。趙天成站在院子裡,扯著嗓子喊:“新娘子到了!開席了!”人群鬨笑起來,紛紛找位置坐下。
雪瑩站在院門口,看著這一切。她看見為民拉著李秋平的手,穿過人群,往那間新收拾出來的屋子走去。她看見李秋平低著頭,臉紅紅的,步子小小的,像個真正的新娘子。她看見為民的背影,寬寬的,直直的,和以前一樣。可他牽著的人,不是她了。
她站在那兒,站了很久。直到有人拉她坐下,她才回過神來。
遠處,山門沉默地立著。它看著這個院子,看著這些來來往往的人,看著那個穿著紅旗袍的新娘子,看著那個站在角落裡、臉上帶著笑、眼裡卻藏著淚的女人。它見證了這個山村多少年的悲歡離合,見證了趙家兩代人的生生死死,見證了那些說不出口的愛和說不出口的痛。今天,它又見證了一段情緣。可它不知道,這段婚姻會走向哪裡。它只是沉默地看著,看著那個叫雪瑩的女人,看著她把所有的苦都咽回肚子裡,臉上還掛著笑。山門不說話,只是看著。風從它身邊吹過,嗚嗚地響,像是在問:這個女人,還要受多少苦?可沒有人回答它。院子裡,鞭炮還在響,人群還在笑。雪瑩坐在角落裡,把眼淚擦乾,把笑掛上。她得笑,她得讓所有人都看見她在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