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山門下的趙家灣，平遙這個女人正在自己鑄造的鋼絲上歡快行走的時候。在縣城的為民和秋平也發生著自己的故事。
為民和秋平在縣城租的房子，是一間一室一廳的小單元，在一條老巷子的盡頭。房子不大，可收拾得乾乾淨淨的，傢俱雖然舊了些，但該有的都有。秋平從孃家搬來了不少東西，鍋碗瓢盆、床單被褥、還有一些小擺設，把屋子裝點得有了幾分家的樣子。為民每天上班下班，秋平也上班下班，兩個人像所有的年輕夫妻一樣，過著平淡的日子。可為民心裡有個結，一直沒有解開。
那個結，是從新婚第二天早上開始的。那天早上，他醒來後看見床頭櫃上疊得整整齊齊的白布，展開來看，乾乾淨淨的，什麼都沒有。他當時沒說什麼，把白布疊好放回去，可心裡就像紮了一根刺，拔不出來，也咽不下去。他想過問秋平，可每次話到嘴邊又咽回去了。他怕問了，秋平會生氣，會傷心，會覺得他不信任她。其實他更怕知道答案，害怕自己知道答案後心裡承受不了。
日子一天天過去，那根刺還在。有時候他以為自己忘了，可一到晚上，兩個人躺在床上的時候，那根刺就自己冒出來，扎得他心裡難受。他想著她以前在誰懷裡，想著她以前對誰笑過，想著她以前是不是也像現在這樣，摟著別人的脖子，貼著別人的耳朵，說那些軟綿綿的話。他想得心裡發堵，可他又不敢問。他怕一問，就再也回不去了。
那天晚上，兩個人溫存過後，躺在床上。燈已經關了，窗簾透進來一點外面的光，朦朦朧朧的。為民側躺著，看著秋平的側臉。她的臉在暗光裡白白的，柔柔的，睫毛很長，閉著眼睛，呼吸均勻。她好像已經快睡著了。為民張了張嘴，又閉上了。他猶豫了好一會兒，還是開口了。
“秋平，問你一個事兒。”
秋平睜開眼，側過頭看著他。“有事兒你就說唄，還吞吞吐吐的。”
為民又猶豫了。他不知道該怎麼開口，怕說不好，怕惹她生氣。他吞吞吐吐的，說了好幾個“那個”，也沒說出一句完整的話。秋平看著他那樣，有些好笑，伸手推了他一下。“那個啥啊？你平時不是挺能說的嗎，現在咋說話不利索了？”
為民深吸了一口氣。“我想問你，在我前面，你是不是談過男朋友？”
屋裡一下子安靜了。秋平的臉在暗光裡看不真切，可為民感覺到她的身體微微僵了一下。她沒有馬上回答，沉默了幾秒，那幾秒像幾年那麼長。然後她笑了，笑聲有些勉強。
“你今天怎麼這麼問？抽什麼風？發什麼神經了？”她的聲音故意放得很輕鬆，可為民聽出了裡面的不自然。
為民低下頭，不敢看她。“不是，我就是問問。因為新婚那天夜裡，我……我沒有看到你落紅。”
他說完了，等著她回答。屋裡又安靜了，這一次更久。秋平沒有說話，就那麼躺著。為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後悔了，不該問的，問了又能怎樣？他張了張嘴，想說“算了，當我沒問”，可還沒來得及開口，秋平說話了。
“趙為民啊，我看你天天大大咧咧的，原來這麼長時間了，你心裡還裝著這事兒呢！”她的聲音比剛才高了，帶著一種說不清的委屈和生氣，“我告訴你吧，原來我爸弄了輛腳踏車，我剛開始學的時候，掏三腳架騎，後來上大槓騎。有那麼一次，摔倒了，剛好碰到那裡，後來出血了，就破了。女人和女人是不一樣的，有的很容易破的。不給你說那麼多了，你自己有啥疑問，去看書去！”
她說完，轉過身，背對著他。
為民愣住了。他沒想到秋平會生這麼大的氣，也沒想到答案這麼簡單。腳踏車，摔倒，破了。他想了想，好像也說得過去。他聽說過，女孩子騎腳踏車摔破那個的，不是沒有。他心裡的那根刺，好像鬆動了一些。不是拔出來了，是鬆動了一些。他“嗯”了一聲，沒有再說話。他不知道自己該說什麼，說“對不起”好像不對，說“我相信你”又好像此地無銀三百兩。他只是躺在那兒，閉著眼睛，假裝睡著了。
他確實累了。剛才的溫存消耗了他的體力，心裡的石頭落了地，人也跟著鬆了。他迷迷糊糊的，很快就睡著了，呼吸變得均勻而綿長。
秋平沒有睡。她背對著為民，睜著眼睛，望著牆上那扇窗戶。窗簾沒拉嚴實，一道月光從縫隙裡透進來，落在地板上，細細的，長長的，像一道傷疤。她聽著為民的呼吸聲，知道他睡著了。她鬆了一口氣，可那口氣松完了，心裡更緊了。
她撒謊了。沒有什麼腳踏車，沒有什麼摔倒，沒有什麼破了。她在嫁給為民之前，談過男朋友。兩個人談了半年，該發生的都發生了。她以為會嫁給他，可他走了，走的時候連個招呼都沒打。她哭過，恨過，甚至還向單位請假出去找了半年。
她不是故意要騙為民的。她只是不敢說真話。說真話，她不想揭開自己的傷疤，更害怕失去為民。她不想失去他。她只能撒謊，用一個聽起來合情合理的謊言，把那個窟窿堵上。可她知道，窟窿堵上了，疤還在。那條疤，在她心裡，也在她身體裡。她騙得了為民，騙不了自己。
她翻了個身，正面朝上，望著天花板。為民睡得很沉，呼吸一下一下的，熱熱的氣息噴在她肩膀上。她側過頭，看著他的臉。月光照在他臉上，他的眉頭微微皺著，像是在夢裡也在想什麼煩心事。她伸出手，想摸摸他的臉，手伸到一半，又縮回去了。她怕碰醒他，怕他醒來又問那些她答不上來的問題。
秋平知道她用謊言把那道裂縫糊上。可她更知道，裂縫還在，越來越大，總有一天會裂開，露出裡面那些她不想讓人看見的東西。
她翻了個身，面朝牆。牆上白白的，什麼都沒有。她盯著那面白牆，盯了很久，眼睛酸了，也沒有閉上眼睛。她不敢閉，一閉眼，就看見為民那張失望的臉，就聽見他說“你騙我”，就看見他轉身離開的背影。她害怕，怕得要死。可她沒辦法，她只能把害怕嚥進肚子裡，明天早上起來，還是那個笑嘻嘻的、沒心沒肺的秋平。她不能讓為民看出來，不能讓任何人看出來。
窗戶縫裡透進來的月光，慢慢移過去了。屋裡的光線越來越暗，夜越來越深。遠處的街上，偶爾傳來一兩聲汽車喇叭，又漸漸消失在夜色裡。秋平躺在那兒，聽著為民的呼吸聲，聽著自己的心跳聲，聽著牆上那口鐘嘀嗒嘀嗒地走著。時間一秒一秒地過去，她一秒一秒地熬著。
天快亮的時候，她才迷迷糊糊地睡著了。夢裡，她看見為民站在她面前，笑著，叫她“秋平”。她也笑了，伸手去拉他。可她一伸手，他就往後退了一步。她再伸手，他又退了一步。她追上去，他跑開了。她怎麼都追不上，怎麼都夠不著他。她喊他的名字，他不回答，只是笑，笑著笑著，那張臉就模糊了，像霧一樣散了。
她醒了。天已經亮了，陽光從窗戶照進來，照在她臉上，暖融融的。為民已經起來了，在廚房裡做飯。她聽見鍋碗碰撞的聲音，聽見他哼著不成調的歌，聽見他叫“秋平，起來吃飯了”。她坐起來，擦了擦臉上的淚痕，穿上衣服，走出臥室。
為民站在廚房門口，手裡端著兩碗飯，看見她出來，笑了。“昨晚睡得好嗎？”
她也笑了，笑得和平時一模一樣。“挺好的，你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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