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家,我直接扒掉了他的褲子,檢查了他的內褲。然後……然後就發現了端倪。”
她沒有說是什麼端倪,可為民懂了。他的心裡湧起一陣噁心,不是對毛遂生的噁心,是對秋平的噁心。他想起那些日子,她加班回來,洗了澡才上床。他以為她是累了,以為她是愛乾淨,以為她只是想洗完澡舒服地睡覺。現在他知道了,她不是在洗澡,是在洗掉那些痕跡,洗掉那些不該有的東西,洗掉那個男人留在她身上的味道。他的胃裡翻江倒海的,可他臉上,還是什麼都沒有。
“其實我早都感覺我們家毛遂生有問題。一個民政局,哪能總加班到很晚?他回家也越來越晚,對夫妻生活也沒有以前的興致了。”劉小慧的聲音低下來,帶著一種說不出的委屈,“後來在我的追問下,毛遂生交代了。他的確和你媳婦有問題。他們就在辦公桌上……發生了關係,已經不是一兩次了。”
她說完,長長地出了一口氣,像是卸下了一塊石頭。她看著為民,等著他說話。她想知道,他會怎麼做,會怎麼反應,會不會去找毛遂生算賬,會不會去民政局鬧,會不會跟他媳婦離婚。
為民沉默了很久。他低著頭,看著桌上那杯水,手指在杯壁上輕輕撫摸著。水已經涼了,杯壁上凝著細細的水珠,他的手指滑過去,水珠破了,流下來。
“劉姐,”他終於開口了,聲音很輕,“這件事我知道了。你告訴我想讓我怎麼辦?”
劉小慧的火一下子躥上來了。“我讓你怎麼辦?我能讓你怎麼辦?管好你媳婦啊!不讓她再勾引我家老公了!我不想因為你媳婦和我老公的事情,最後鬧得滿城風雨,讓我們幾個都沒有臉在這個縣城過下去。畢竟我們都是幹部,都是有頭有臉的人!”
她的聲音很大,在安靜的辦公室裡迴盪。為民沒有生氣,沒有辯解,甚至沒有皺眉。他站起來,拿起水壺,又給她倒了一杯水,放在她面前。他的動作很慢,很穩,像是在做一件很平常的事。
劉小慧看著他,心裡的火慢慢地熄了。她端起水杯,喝了一口,聲音平和了不少。
“你態度這麼平靜,是不是你們夫妻關係早都已經出現問題了?”
為民沒有說話。他低著頭,看著自己的手。手在桌上平放著,一動不動,像兩片落葉,安靜地躺在那裡。
劉小慧看著他,嘆了口氣。她想起了什麼,低聲嘟囔了一句,像是在自言自語。“也是,李秋平原來那事兒,換了是誰知道了,也跟他過不到一塊去。”
為民的耳朵一下子豎了起來。原來那事兒?什麼事兒?他抬起頭,看著劉小慧,心裡忽然有一種不祥的預感。
“劉姐,你說什麼?”他的聲音有些發緊。
劉小慧愣了一下,看著他那張忽然變了顏色的臉,知道自己說漏嘴了。她猶豫了一下,可話已經說出去了,收不回來了。她想著,反正已經說了,乾脆說透吧。
“你不知道?”她試探著問。
為民沒有回答。他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手心裡全是汗。
劉小慧看著他,心裡的那點猶豫被對秋平的怨恨壓了下去。她咬了咬牙,說了出來。
“李秋平以前的事,我是老早就聽毛遂生說的。那個時候秋平還沒跟你結婚,和一個礦上的包工頭好上了。準確地說是被包工頭包養了,後來還懷孕了。後來包工頭回老家了,李秋平請假了好長時間,說是去找那個男的去了。後來她上班沒有多久就聽說她結婚了,應該是跟你結婚了。”
為民的腦子裡“嗡”的一聲,一片空白。他坐在那裡,像一截木頭,一動不動。他的耳朵裡嗡嗡的,什麼都聽不見了。劉小慧還在說什麼,可他聽不清了,那些話像從很遠很遠的地方傳來,模模糊糊的,斷斷續續的。
包工頭。包養。懷孕。請假去找那個男的。那些詞,像一把把刀子,一刀一刀地紮在他心上。他想起新婚之夜,那條幹乾淨淨的白布。他問她為什麼沒有落紅,她說騎腳踏車摔倒了,破了。他信了,他真的信了。他以為自己娶了一個清清白白的姑娘,以為自己是她的第一個男人。現在他知道了,他不是。她早就有過別的男人,早就懷過孕,早就流過產。她不是騎腳踏車摔破的,她是在另一個男人身下破的。她不是黃花大閨女,她是一個被別人玩過、拋棄了、然後找了他接盤的女人。他想起她父母急著把女兒嫁給他,想起趙天成忙前忙後地撮合,想起她說“我見過你,在勞動局”時那副若無其事的樣子。那時候他以為是緣分,以為是一見鍾情,以為是自己優秀,被人家看上了。現在他知道了,那不是緣分,那是算計。他們看上的不是他這個人,是他的老實,是他的本分,是他不會去查她的過去,是他願意當這個冤大頭。
他的臉色一點一點地白了下去,白得像紙。他的手在抖,渾身都在抖。他想站起來,可腿軟得像麵條,站不起來。他想說點什麼,可嗓子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什麼都說不出來。
劉小慧看著他,心裡有些不忍。她知道這個訊息對他來說是晴天霹靂,知道他需要時間去消化,去接受。她站起來,拎起包,走到門口,開了鎖。
“我給你說的,你給你媳婦說說,別糾纏我家老公了。他本來是個可老實的人。”她說完,拉開門,走了出去。
門關上了。辦公室裡只剩下為民一個人。他坐在椅子上,一動不動。窗外,陽光照進來,明晃晃的,照在他臉上,可他覺不著暖。他的腦子裡亂成一團,那些畫面,那些聲音,那些他曾經相信過的東西,全都在這一刻碎了。他想起秋平的臉,那張白白的、嫩嫩的、笑起來很好看的臉。他想起她摟著他的脖子說“為民,你真好”時的樣子,想起她翹著腿倒立在牆上時的認真,想起她在產房裡臉色蒼白、頭髮溼透、衝他笑著說“像不像你”時的溫柔。那些都是假的嗎?那些都是騙人的嗎?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的婚姻,從一開始就是錯的。
他從一開始就不該娶她。他不愛她,她也不愛他。她嫁給他,是因為她需要一個接盤的人,需要一個老實巴交的、不會追究她過去的男人。他娶她,是因為他被雪瑩推開了,是因為他以為自己配不上雪瑩,是因為他以為娶誰都是娶,將就著過吧。他們沒有愛情,只有將就。他將就了她的過去,她將就了他的無能。兩個人將就了兩年,將就出了一個孩子,將就出了一個千瘡百孔的家。
他抬起頭,望著窗外。天很藍,雲很白,陽光很好。可他的心,像被掏空了一樣,空空的,涼涼的。他不知道自己該怎麼辦。離婚?孩子怎麼辦?不離?他受不了。他受不了每天面對一個欺騙他的女人,受不了每天晚上躺在一張冰冷的床上,受不了每次想起那些事就心如刀割。他需要時間,需要時間去想清楚,需要時間去做出選擇。
他站起來,走到窗戶邊,推開窗戶。風吹進來,涼涼的,吹在他臉上,吹亂了他的頭髮。他看著窗外,看著那座遠處的山,看著那個他看不見、卻知道在那裡的趙家灣。他想回去,想回到那個小院,想回到雪瑩身邊。可他不能。他有工作,有孩子,有責任。他只能留在這裡,留在這個讓他窒息的城市,留在這個讓他心碎的家裡,一天一天地熬,一夜一夜地熬,熬到他想清楚,熬到他做出決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