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夜，為民和雪瑩都睡得不安穩。不是因為耀雲和黑娃在家，兩個人不能親熱。讓他們翻來覆去睡不著的，是今天在趙老六家，老六叔說的那些話。“家裡樓上還有幾袋糧食，那箱子下面我剩下來有幾百塊錢。”他為什麼要告訴他們這些？他把家底都交代出來，那不是在託付，那是在告別。
雪瑩越想越不對勁。今天她給趙老六送飯，他都說沒有胃口，吃不下，一碗粥喝半天，饅頭掰碎了泡在湯裡，一點一點地抿。可今天晚上，他吃了四個饅頭，喝了一碗湯，把飯盒裡的東西吃得乾乾淨淨。他不是餓，他是硬著頭皮把饅頭塞進肚子裡的。雪瑩想到這裡，心裡忽然湧起一陣說不清的恐慌，他想起趙老六曾經說過自己就是死也不當餓死鬼的話。她坐起來，穿上衣服，走出屋。她站在為民房門口，猶豫了一下，抬手敲了敲門。
屋裡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門開了。為民站在門口，穿著一件舊夾克，手裡拿著褲子，正要往腿上套。他看見雪瑩穿戴整齊，愣了一下。他本來以為她想找他在被窩裡面“談工作”，可她穿得整整齊齊的，頭髮也紮起來了，不像那個意思。
“雪瑩，咋了？”
“為民，你陪我去老六叔家看看。我咋感覺今天老六叔說的話越說越不對勁呢。”
為民看著她那張在月光下有些發白的臉，看著她那雙帶著不安的眼睛，心裡一緊。他點了點頭，三兩下穿好褲子，套上鞋。兩個人走出屋，雪瑩回頭看了一眼裡屋。耀雲和黑娃睡得很香，什麼都不知道。她輕輕帶上門，和為民一起出了院子。
月亮很亮，照在山路上，白花花的。兩個人走得不快，誰也不說話。為民走在前面，雪瑩跟在後面。山風吹過來，涼絲絲的，吹得路邊的枯草沙沙響。走了幾步，為民停下來，轉過身，伸出手。雪瑩看著他，猶豫了一下，把手伸過去。他的手很大，很暖，把她的手整個包住了。兩個人手拉著手，走在月光下，像兩個偷偷約會的年輕人。可他們不是去約會，他們是去關心一個老人。
到了趙老六家門口，院門關著，裡頭黑漆漆的，什麼聲音都沒有。為民推開門，走進去。院子裡靜悄悄的，堂屋的門關著。他走到堂屋門口，推開門，一股陰冷的氣息撲面而來。他摸到牆上的燈繩，拉了一下，燈亮了。昏黃的光照在屋裡，照在那張老舊的木床上。
趙老六躺在床上，蓋著被子，面朝上，眼睛閉著，像是睡著了。他的臉色很安詳，嘴角甚至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可他的身體，已經涼了。
床頭櫃上放著一個空了的藥瓶，白色的，小小的，瓶蓋擰開，扔在一邊。旁邊還有一杯水，喝了半杯。為民拿起藥瓶，看了看上面的字——安眠藥。他閉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氣。他想起趙老六說的那些話，想起他吃饅頭時的樣子，想起他拉著雪瑩的手說“六叔拜託你，照顧好黑娃”。他早就準備好了，早就想好了這條路。藥是他以前攢下的，藏在箱子裡，等著這一天的到來。
雪瑩站在床邊，看著趙老六那張安詳的臉，眼淚無聲地流下來。她沒有哭出聲，只是站在那裡，任由眼淚一滴一滴地往下掉。她想前些日子，她來這個小院，六叔總是一個人坐在院子裡，望著遠處的山，發呆。她問他“六叔，你看啥呢”，他說“沒看啥，就是看看”。她不知道他在看什麼，現在她知道了。他在看建國和建國他孃的墳，在看那座他馬上就要去的地方。他把棺材做好了，把壽衣準備好了。他什麼都安排好了，只等著這一天的到來。
“等天明瞭吧，我們去通知人。”雪瑩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怕驚著什麼，“六叔這幾個月我都感覺不對勁，把自己的棺材做了，啥都準備了。唉，他可能早就想了這條路。”
為民點了點頭，把藥瓶放回床頭櫃上。他站在床邊，看著趙老六那張臉，心裡忽然湧起一種說不清的悲涼。這個老人，活了一輩子，苦了一輩子。兒子死了，老伴死了，兒媳婦跑了，就剩下一個孫子。他活著，是因為黑娃。黑娃需要他，他就撐著。現在他撐不住了，他太累了，累得連睜眼的力氣都沒有了。他去找建國他娘了，去找建國了，去找那些他再也見不到的人了。
兩個人回到小院的時候，天還沒亮。他們坐在灶房裡，灶膛裡的火燃起來，噼裡啪啦地響，映在兩個人臉上，紅紅的，熱熱的。雪瑩坐在灶臺邊，雙手捧著水杯，水已經涼了，她沒有喝。為民坐在她旁邊，看著她。
“雪瑩，你睡會兒吧，天亮了還有一堆事。”
雪瑩搖了搖頭。“睡不著。”
兩個人就那麼坐著，誰也不說話。灶膛裡的火漸漸小了，餘燼還泛著暗紅的光，一明一暗的。窗外，天邊泛起了魚肚白。雞叫了，一聲一聲的，像是在報喪。
天亮了。雪瑩和為民分頭去通知趙老六的本家親戚。趙老六沒有什麼近親，幾個遠房的侄子侄女，平時不怎麼來往，可該通知的還是得通知。訊息傳開的時候，村裡人都來了。他們幫著搭靈棚，幫著做飯，幫著接待來弔唁的人。靈棚搭在院子裡，白色的輓聯在風裡飄，紙錢燒起來的煙，嗆得人眼睛疼。黑娃穿著一身白孝衣，小小的，抱著趙老六的遺像，站在棺材旁邊。遺像是趙老六前兩年拍的，那時候他還胖一些，臉上有肉，笑得眼睛眯成一條縫。現在的他，躺在棺材裡，瘦得只剩下一把骨頭。
下葬那天，天陰沉沉的，像是要下雨。棺材是村裡人幫忙抬的，黑娃走在前面，抱著遺像，走得很慢，步子很小。雪瑩牽著他的手，一步一步地跟著。到了墳地，棺材放下去，黃土一鍁一鍁地蓋上去，蓋住了那個苦了一輩子的老人。眾人站在墳前，看著黑娃，沒有不心酸的。這孩子，還這麼小，就沒了爸，沒了媽，沒了奶奶，現在爺爺也沒了。他以後怎麼辦？誰來養他？誰來照顧他？誰來給他做飯、洗衣、交學費？雪瑩蹲下來，把黑娃摟進懷裡。黑娃沒有哭，他不知道哭什麼。他只知道，爺爺睡著了，睡在奶奶旁邊，再也不醒了。他抱著遺像，緊緊地抱著，像怕被人搶走。
“黑娃，以後你還跟著嬸子，嬸子養你。”雪瑩的聲音很輕，可每個字都很清楚。黑娃點了點頭，把臉埋在她肩上。雪瑩知道之後自己的責任更重了，照顧黑娃已經完全沒有了任何退路。
山門嗚咽，在嘆息那個它從小看著長大，最後死亡的趙老六。也在嘆息雪瑩想的太簡單了，它聽到了趙老六幾個遠房侄子之間的竊竊私語，但它知道它無法告訴雪瑩，路還要雪瑩一步步的走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