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建強一家搬進了黑娃家。說是照顧黑娃，其實就是想要黑娃的家產。他們把自己的東西搬進來，把黑娃的東西都堆在了趙老六生前睡過的房間，讓黑娃趙老六生前睡的那間屋裡，自己佔了朝陽的那間平遙和趙建國那間大房。趙建強媳婦嫌棄黑娃，不讓他上桌吃飯，每頓給他盛一碗，讓他蹲在灶房門口吃。村裡人看在眼裡，有人搖頭嘆氣，有人指指點點，可誰也不願意出頭。這種事，管了得罪人，不管心裡過不去，乾脆裝作沒看見。
雪瑩這些天心情鬱悶透頂。她每天晚上一閉眼就做夢，夢見趙建國行兇那晚跪在她面前磕頭的樣子，渾身是血，眼睛紅紅的，說“嫂子，以後幫著平遙好好照看我家黑娃”。夢見平遙臨走時拉著她的手，說“嫂子，你幫我照看著黑娃”。夢見趙老六躺在床上，拉著她的手，說“雪瑩，六叔拜託你，照顧好黑娃”。那些畫面，一遍一遍地在夢裡重複，像刀子一樣一刀一刀地剜著她的心。她醒過來，躺在床上，望著黑漆漆的屋頂，再也睡不著。她想去找趙建強理論，想把黑娃接回來。可她又在想，如果趙建強一家真的對黑娃好，那自己不是多此一舉？還會被人說成有所圖。她糾結著，煎熬著，一天一天地熬著。
趙家灣迎來了冬天的第一場雪。雪下得不大，細細密密的，像鹽粒一樣撒在地上，很快就化了。可天氣冷得厲害，風從山坳裡灌進來，刀子似的，割得人臉疼。雪瑩在火盆裡面生了火，她和耀雲坐在火盆前身上暖融融的。黑嘴趴在門口，眯著眼睛，尾巴在地上掃來掃去。雪瑩手裡拿著一件毛衣，是給耀雲織的，織了一半，針線在手裡翻飛著。電視開著，耀雲在認真的看著。
院門響了。
雪瑩抬起頭，聽著。腳步聲從院子裡傳來，踩在雪上，沙沙的。門簾掀開了，一個人影站在門口。是黑娃。
雪瑩愣住了。黑娃穿著一件薄薄的舊棉襖，袖口磨出了毛邊，領子黑得發亮，像是好久沒洗過了。腳上穿著那雙她秋天給他買的鞋，鞋又黑又髒，鞋幫子破了一個大洞，露出黑乎乎的腳趾頭。他的臉凍得通紅，鼻子下面掛著清鼻涕，嘴唇乾裂，起了白皮。他站在那裡，怯生生的，像一隻被遺棄的小狗。
雪瑩的眼淚一下子就湧出來了。
“黑娃，快進來，快進來。”她站起來，走過去，拉著黑娃的手。他的手冰涼冰涼的，像兩塊冰疙瘩。她把他拉到火盆前，讓他坐下。耀雲站起來，把自己的小板凳讓給他。
“黑娃，吃飯了嗎？”雪瑩的聲音在抖。
黑娃搖了搖頭。“我放學回去，等了半天沒人在，我就過來了。還沒吃呢。”
雪瑩轉過身，去灶房拿了一包泡麵，撕開，放在碗裡，倒上開水，用盤子蓋住。面泡好了，她端過來，放在黑娃面前。黑娃接過去，低著頭，大口大口地吃著。他吃得很急，吸溜吸溜的，像是好幾天沒吃過飽飯了。
耀雲坐在旁邊，看著黑娃，忽然說了一句。“媽，黑娃的腳是不是凍了？”
雪瑩愣了一下。剛入冬，還沒到最冷的時候，腳哪能凍了？她看著黑娃，看見他的腳一直在往椅子稜上碰，一下一下的，像是在蹭癢，又像是在忍著疼。她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黑娃，把鞋脫了，讓嬸子看看。”
黑娃低著頭，沒有動。他又往椅子稜上碰了一下腳。
“脫了，讓嬸子看看。”雪瑩的聲音有些急了。
黑娃慢慢地脫下鞋。鞋幫子已經爛了，脫的時候扯了一下，他“嘶”了一聲，咬著牙，把鞋拽下來。襪子露出來了，腳後跟和前面破了幾個大洞，黑黑的，髒髒的。雪瑩認出來了，那是她當時給黑娃買的襪子，藍色的。現在那襪子已經看不出顏色了。
黑娃把腳伸出來，放在雪瑩面前。
雪瑩的眼淚再也止不住了。那雙小腳，黑黑的，腳後跟已經凍爛了，裂開幾道口子，露出紅紅的嫩肉，有些地方還在滲血。腳趾頭腫得像胡蘿蔔，青紫青紫的。她伸出手，輕輕碰了一下，黑娃縮了一下腳，咬著嘴唇，沒有叫出來。
“黑娃，我不是給你說過晚上要洗腳嗎？”雪瑩的聲音哽咽著。
黑娃低著頭，小聲說：“我晚上洗腳，他們都不燒熱水。沒有熱水，太冷了，我沒洗。”
雪瑩站起來，去灶房端了一盆熱水，兌了涼的，伸手試了試水溫，不燙不涼。她把盆端到黑娃面前，蹲下來，把他的腳放進水裡。黑娃的腳一碰到熱水，疼得哆嗦了一下，可他沒有縮回去，咬著牙，忍著。雪瑩用手捧起水，澆在他腳上，輕輕地搓著。水很快就變黑了，她把水倒了，又換了一盆。
她拿來夏天準備好的櫻桃水，倒在手心裡，輕輕地抹在黑娃的腳後跟上。櫻桃水是治凍瘡的，她每年夏天都要備一些，冬天用。她抹得很仔細，把那些裂開的口子都抹到了。黑娃咬著嘴唇，一聲不吭。
雪瑩又從櫃子裡翻出一雙棉鞋，是耀雲穿小了、還沒捨得扔的。藍色的，裡面是絨的，暖暖的。她給黑娃穿上，不大不小，剛好。她又找出幾件耀雲的舊衣服，一件棉襖，一條棉褲，都是洗得乾乾淨淨的，疊得整整齊齊的。她幫黑娃換上，黑娃穿著乾淨衣裳，整個人像換了個人似的。
黑娃坐在火盆前，低著頭，看著自己腳上那雙棉鞋，看了很久。然後他抬起頭，看著雪瑩，眼睛直勾勾的。
“嬸子，我能不回去嗎？我想住在這裡，還住在對面那個小床上。我不想再一個人睡在我爺爺睡的那間屋了，晚上太冷了。”
雪瑩的眼淚又湧出來了。她把黑娃摟進懷裡，摟得緊緊的。黑娃的臉貼在她胸口上，她能感覺到他的眼淚，熱熱的，一滴一滴的，洇溼了她的衣服。
“好的黑娃，你就住在這裡吧。不想回家就過來，這裡永遠是你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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