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瑩已經一個多月沒有為民的訊息了。自從那天趙老六出殯，為民騎著小郜的摩托車走後，就再也沒回來。雪瑩心裡惦記著，夜裡翻來覆去睡不著，腦子裡全是他。
週五晚上，雪瑩躺在床上，想了很久。明天是週六，耀雲和黑娃不上學。她可以去縣城看看為民，順便給孩子們買點東西。她坐起來，披上衣服，走到灶房，往羊圈裡添足了草料和水。羊在圈裡咩咩地叫，她拍了拍其中一隻的頭，輕聲說：“明天我出去一趟，你們乖乖的。”羊好像聽懂了，不叫了，低下頭吃草。
第二天一大早，雪瑩就起來了。她燒了一鍋水，把自己仔細擦洗了一遍。換上一身乾淨的衣服。頭髮梳得光光的，紮在腦後。她對著鏡子照了照，覺得還行，又抹了一點雪花膏。耀雲和黑娃也起來了，雪瑩給他們穿上昨天準備好的衣服，三個人吃了早飯，鎖了院門，往鎮上走去。
到了鎮上，他們坐上了去縣城的班車。班車搖搖晃晃的，耀雲和黑娃趴在車窗上，看著外面的山，嘰嘰喳喳地說著話。雪瑩靠著椅背，心裡想著見了為民該說什麼。問他為什麼不回家？問他是不是出了什麼事？還是什麼都不問，只是看看他好不好？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她得去，不去心裡不踏實。
到了縣城，三個人下了車。雪瑩沒有來過為民的家，耀雲來過一次，可她也記不太清勞動局家屬院在哪兒。雪瑩拉著耀雲的手，一邊走一邊打聽。“同志，請問勞動局家屬院怎麼走？”有人指了方向，她們順著走過去。走了幾條街，拐了幾個彎，終於看見一個鐵大門，上面掛著“勞動局家屬院”的牌子。耀雲眼睛一亮，“就是這兒！小叔就住這兒！”
雪瑩站在門口，看著那扇鐵門，心裡忽然有些慌。她不知道自己來對不對，會不會打擾他，會不會讓他為難。可她已經來了，不能就這麼回去。她深吸了一口氣，拉著兩個孩子走了進去。
為民住在一樓，門上是那種老式的防盜門。雪瑩敲了敲門，裡面傳來腳步聲。門開了，為民站在門口，穿著一件舊毛衣，袖子挽著，手裡還拿著鍋鏟。他看見雪瑩，愣了一下，眼睛瞪大了。
“雪瑩？你咋來了？”
雪瑩看著他，心裡那塊石頭落了地。他好好的，沒病沒災，就是瘦了一些，眼睛下面有青灰色的陰影，像是沒睡好。
“你說你出來都一個月了也沒信兒，想給你打電話也不知道打到哪裡，我就帶他們兩個過來了。”雪瑩說著，推著耀雲和黑娃進了屋。
為民趕緊讓開身子，把鍋鏟放下，去倒水。“哎呀，最近事情太多了，局裡正在推薦副局長，我這邊忙著準備材料，還要應付各種考察。我想忙完這段時間就回去。”
“要升副局長了？”雪瑩的眼睛亮了，“不錯啊，為民！”
“現在說不來呢，局裡有個意向，已經推薦上去了，還等著批覆。”為民說著，把水遞給雪瑩，又給耀雲和黑娃拿了飲料。
“那就不錯！”雪瑩笑了，笑得很開心。她看著為民，看著他那張憔悴的臉，心裡又高興又心疼。高興的是他有出息了，心疼的是他一個人在這城裡，連個照顧他的人都沒有。
“走，雪瑩，我們出去吃飯吧。我也沒想到你們會來，就做了我自己的飯。”為民有些不好意思。
“不用出去了，就在家裡做吧。”雪瑩脫了外套，往廚房走，“弄點撈麵一吃就中。”
為民跟進來，想攔住她。“雪瑩，別麻煩了，出去吃吧。”
雪瑩不理他，拿出了為民廚房裡的西紅柿和雞蛋。“麻煩啥？在外面吃花錢不說，還感覺彆扭。你坐著去，陪孩子們看電視。”
為民拗不過她，只好開啟電視。耀雲和黑娃看見彩色電視機，高興得不得了。黑娃蹲在電視前面，仰著臉看，眼睛瞪得溜圓。“叔，這電視咋這麼大？還有顏色！”為民笑了，把他們拉到沙發上坐下，給他們調了動畫片。
廚房裡，雪瑩忙碌著。她切了西紅柿，打了雞蛋，又切了一點蔥花。煤氣灶的火很旺，鍋裡的油熱了，她把雞蛋倒進去，嗤啦一聲，雞蛋蓬起來，金黃金黃的。她翻炒了幾下，盛出來，又炒了西紅柿，再把雞蛋倒回去，加鹽，加糖，翻炒均勻。香味飄出來，飄滿了整個屋子。
為民站在廚房門口，看著她忙碌的背影。她露出一截白生生的手腕。她低著頭，專注地炒著菜，偶爾用手背擦一下額頭的汗。他想起那些年，她也是這樣，在灶房裡忙碌，他在旁邊燒火。那時候日子苦，可心裡甜。他走進去，隨手關上了門。
雪瑩正要端菜出去，為民從後面抱住了她。他的手箍著她的腰，臉貼在她耳朵上。雪瑩的身子僵了一下，手裡的盤子差點掉在地上。她趕緊放下盤子，做了個噤聲的手勢，小聲說：“孩子們在外面呢！”
為民沒有鬆手。他貼著她的耳朵，聲音很低，低得只有兩個人能聽見。“我想你了。”
雪瑩的臉一下子紅了，從臉頰紅到耳根。她能感覺到他的呼吸，熱熱的，噴在耳朵上，癢癢的。她心裡也想了，想了很久。可她不能。耀雲大了，什麼都懂，她不能讓孩子看見。
“現在不是時候。”她小聲說，聲音軟軟的，像是在拒絕，又像是在撒嬌。
為民的手沒有鬆開。他把她轉過來，讓她面對著他。他的眼睛亮亮的，熱熱的，像兩團火。她看著那雙眼睛，心裡那些壓下去的東西又冒出來了。她多想靠在他懷裡，多想讓他抱著，多想聽他說那些只有兩個人才能聽的話。可她不能。
“為民，把門開開，端飯吃飯！”她的聲音忽然大了，大得連客廳裡都能聽見。她是故意的，故意說給外面的孩子們聽，也故意說給自己聽。
為民愣了一下，然後笑了。他鬆開手，開啟門，端起菜走了出去。雪瑩跟在後面，臉上還帶著紅，可她的嘴角露出了久違的笑容。她把麵條端上桌，給耀雲和黑娃盛了，又給為民盛了一碗，最後給自己盛了一碗。四個人圍在桌邊吃著面，吸溜吸溜的，屋裡很暖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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