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民離開家的第一天,雪瑩的腳還沒好利索,走路還是一瘸一拐的。她拄著為民給她削的那根木棍,在院子裡慢慢地挪。羊在圈裡咩咩地叫,雞在院子裡刨食,黑嘴趴在她腳邊,眯著眼睛,尾巴在地上掃來掃去。雪瑩幹不了重活,只能做些輕省的,往雞食盆裡撒把苞穀粒,往羊槽裡添把草。她做著這些,心裡想著為民。他到單位了吧?中午吃飯了沒有?晚上一個人,會不會又湊合一頓?她想得心裡發酸,搖了搖頭,不讓自己再想了。
快到中午的時候,院門被人推開了。雪瑩抬起頭,看見一個年輕的姑娘站在門口,穿著一件紅色的羽絨服,扎著馬尾辮,手裡拎著大包小包的東西。是範慧,耀雲和黑娃的老師,就是上次帶耀雲去縣城參加演講比賽的那個。
“範老師?你咋來了?”雪瑩趕緊放下手裡的盆,拄著棍子迎上去。
“嫂子,我來看看你。”範慧走進來,把東西放在石桌上。一箱泡麵,一捆鉛筆,一摞作業本,還有幾塊橡皮和一支鋼筆。她看著雪瑩的腳,眼睛紅了。“嫂子,你的腳咋樣了?還疼不疼?”
“沒事沒事,快好了。”雪瑩拉著她的手,讓她坐下,“你來就來,還帶啥東西?家裡啥都有。”
“嫂子,你別跟我客氣。”範慧坐下來,看著雪瑩那副一瘸一拐的樣子,心裡更難受了。
雪瑩拄著棍子要去灶房做飯,範慧趕緊站起來,攔住她。“嫂子,你別忙活,我不餓。”
“那哪行?你大老遠來了,哪能讓你餓著肚子走?”雪瑩不聽,拖著那隻傷腳,一步一步地挪進灶房。範慧跟進去,想幫忙,雪瑩不讓。她從櫃子裡拿出幾個雞蛋,鍋裡水開了,她把蛋液倒進去,不一會兒,鍋裡飄起了一朵朵白白的蛋花。她盛了出來,端給範慧。範慧接過碗,低著頭,一口一口地吃著。雞蛋很嫩,湯很甜,可她吃不出味道。她心裡有事,那些話堵在嗓子眼,咽不下去,也吐不出來。
耀雲和黑娃背上書包,去上學了。院子裡只剩下雪瑩和範慧兩個人。太陽很好,照在身上暖融融的。範慧低著頭,手指絞著衣角,像是在想什麼。過了好一會兒,她才抬起頭,看著雪瑩,眼眶有些紅。
“嫂子,真的對不起你。”
雪瑩愣了一下。“啥?你說啥對不起?”
“嫂子,其實歸根結底,是我害你腳受了傷,我本來老早就想著來看你,那個時候為民哥在家,我就沒來,今天問了耀雲,得知為民哥走了我就來了。”範慧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怕被風吹走。
雪瑩更迷糊了。“你害我?你咋害我了?”
範慧深吸了一口氣,像是下了很大的決心。“嫂子,其實舉報趙建強的人是我。我實在看不過他們那樣欺負黑娃。我是黑娃的老師,看著黑娃那個時候跟著趙建強夫妻,吃不飽穿不暖,腳凍爛了也沒人管,我心裡好難受。我一直想舉報他們,可我害怕舉報了他們,他們會加倍的折磨黑娃。後來我寫好了舉報信,一直揣在身上,不敢投出去。直到後來得知你養著黑娃的時候我才有了底氣。那天過星期,我回縣城,我咬了咬牙騎著車把信送了出去。”
雪瑩的嘴張著,半天合不攏。她一直以為舉報趙建強的是哪個路見不平的村民,或者是鄉里縣裡哪個幹部看不下去了。她沒想到,竟然是範慧,這個還不到二十歲的姑娘,這個剛來趙家灣教書的年輕老師。她一個人,寫了好幾封舉報信,投到了不同的信箱,冒著被趙建強報復的風險,替黑娃出了這口氣。雪瑩的眼淚一下子就湧出來了。她伸出手,一把攥住了範慧的手。
“慧慧,你真是個好人。我替黑娃謝謝你,替趙家灣的鄉親謝謝你。”雪瑩的聲音哽咽了,“這些事情,我早都想做了。可我一個女人家,不知道怎麼做,不知道信如何寫,不知道該往哪兒送。我嘴笨,不會說,也不會寫。要不是你,黑娃的房子,怕是要不回來了。”
範慧的眼淚也下來了。“嫂子,你別這麼說。我是黑娃的老師,我不管他,誰管他?我看見他穿著破鞋來上學,腳趾頭都露在外面,我心疼。我看見他中午不吃飯,趴在桌上說‘不餓’,可他的肚子在叫,我聽見了。我找過趙建強媳婦,人家愛搭不理。我沒辦法,我只能這麼做。”
雪瑩握著範慧的手,握得緊緊的。“慧慧,你是個好姑娘。你心懷俠義,路見不平,敢作敢當。你來到趙家灣教書,是孩子們的福氣,是趙家灣的福氣。嫂子謝謝你,替黑娃謝謝你。”她頓了頓,“以後,這裡就是你在趙家灣的家。週六週日不回縣城了,隨時來,嫂子給你做好吃的。”
範慧擦了擦眼淚,笑了。“嫂子,謝謝你。”
兩個人又說了一會兒話。範慧看了看手錶,說下午還有課,該走了。雪瑩拄著棍子,送她到院門口。範慧不讓她送,說“嫂子你腳還沒好,別出來了”。雪瑩不聽,一瘸一拐地跟著她,送她到院子邊,才停下來。她站在院門口,看著範慧的背影。她穿著紅色的羽絨服,扎著馬尾辮,走得很輕快,像一隻燕子。風從山坳裡吹過來,吹動了她馬尾辮的髮梢。雪瑩站在那裡,看著那個背影越走越遠,越來越小,最後消失在山路的拐彎處。她站了很久,才轉身,一瘸一拐地走回院子。她坐在石凳上,想著範慧說的那些話,心裡又感動又心疼。感動的是,這個世上還有這麼好的人,為了一個非親非故的孩子,冒著風險去做這種事。心疼的是,她還那麼年輕,就要承受這麼大的壓力。她不知道趙建強會不會報復她,不知道這件事會不會影響她的前程。她只能在心裡默默地祝福她,祝福她好人好報,祝福她以後的路,越走越寬,越走越亮。
遠處的山門,在陽光下沉默地立著。它看見了那個紅衣姑娘走進院子的樣子,看見了她低著頭吃荷包蛋的模樣,看見了她紅著眼眶說出真相時的勇敢,看見了她走時輕快的背影。它不說話,只是沉默地立著。風吹過石縫,嗚嗚地響,像是在讚歎。它見過很多人,自私的,貪婪的,懦弱的,勇敢的。像範慧這樣的年輕人,不多了。它希望,她以後的路,能走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