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民辦完停薪留職手續的當晚,黃百城推開家門的時候,屋裡黑著燈。他按了一下牆上的開關,日光燈閃了兩下,亮了,白花花的光照得客廳裡一片慘白。秋平正坐在沙發上,電視開著,聲音調得很低,低得幾乎聽不見。她的眼睛盯著螢幕,可那眼神是空的,什麼都沒看進去。她的手放在隆起的肚子上,一下一下地撫摸著,像是在安撫肚子裡的小生命,又像是在安撫自己。
黃百城換了鞋,把包扔在沙發上,在她旁邊坐下來。他看著秋平的側臉,等著她開口問他“今天咋樣”“吃了沒有”。可秋平沒有開口,連頭都沒轉一下。電視裡的廣告聲嗡嗡的,襯得屋裡更安靜了。黃百城坐了一會兒,覺得沒意思,又站起來,去廚房倒了杯水,端過來,在她旁邊坐下。他喝了一口水,把杯子放在茶几上,清了清嗓子就沒話找話的對秋平說道。
“趙為民今天辦了停薪留職,離開單位了。”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裡帶著一種說不出的得意,像是在說“你看,他走了,我贏了”。
秋平的手停了一下,又繼續撫摸著肚子。她的心裡像被什麼東西狠狠撞了一下,可她的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她不能說,不能問,不能讓黃百城看出來她在意。她知道黃百城小心眼,她越問,他越會多想。她只能裝作無所謂,裝作趙為民跟她沒有任何關係。
黃百城見她沒反應,又接著說:“也不知道他腦子抽哪根筋,這麼好的鐵飯碗說丟就丟了。現在外面經濟不景氣,他出去能幹什麼?聽說去開礦,開礦哪有那麼容易?賠了,連哭都找不到地方。”他頓了頓,喝了一口水,“難道是覺得我和你結婚了,他夾在中間不舒服?”
秋平沒有說話。她的手指在肚子上畫著圈,一圈,又一圈。她在想,為民為什麼要辦停薪留職?他那麼一個穩重的人,不會無緣無故做出這種決定。他一定是在單位待不下去了,一定是被人逼的。逼他的人,可能就是坐在她旁邊的黃百城。她想起黃百城這些日子的種種——早出晚歸,襯衫上陌生的香味,脖子上的吻痕。她想起那天在賓館門口,她和那個女人一起被帶上警車的樣子。他出軌了,他背叛了她,還有臉說別人,還有臉在這裡幸災樂禍。她還想起為民的好。他從來不會這樣,他在單位受了再大的氣,回來也不會跟她說,只是一個人悶在心裡,自己消化。他不會逼任何人,他只會逼自己。
黃百城見她還是不說話,覺得無趣,站起來,說了句“我睡了”,走進了臥室。秋平沒有動,她坐在沙發上,聽著臥室裡傳來脫衣服的聲音,倒水的聲音,關燈的聲音。然後一切都安靜了。
過了很久,秋平才站起來,關了電視,關了燈,走進臥室。她摸著黑躺下來,面朝牆。黃百城已經睡著了,鼾聲均勻。她睜著眼睛,望著那面白牆,眼淚無聲地滑下來,流進枕頭裡,涼涼的。
她想起以前,想起她和為民剛結婚那會兒。那時候日子不富裕,可兩個人擠在那間租來的小屋裡,有說有笑的。他下班回來,她在廚房做飯,他就站在廚房門口看著,說“秋平,你做的飯真香”。她嘴上說“貧嘴”,心裡卻甜滋滋的。後來耀輝出生了,她以為這個家圓滿了。可她不滿足,她嫌他那方便不行,嫌他沒有情調,嫌他給不了她想要的那種轟轟烈烈的感覺。她去外面找了,找了毛遂生,那個比她大十幾歲、有老婆有孩子的男人。她覺得自己當初真是瞎了眼,放著好好的日子不過,非要去作。現在她知道了,那點激情算什麼?激情過了,剩下的只有噁心。她想起為民知道她出軌後的表情,他沒有打她,沒有罵她,只是看著她,眼睛裡全是失望。那種失望,比打她罵她還讓她難受。
她想起她媽舉報為民的事。那時候她已經跟為民離婚了,可她媽氣不過,把為民給舉報了,最終為民沒有當上副局長。她真恨自己和,是她讓為民一步步的走到了如今的局面。
她又想起黃百城。嫁給黃百城,她以為自己找到了下家,以為自己還能過上好日子。可她錯了,黃百城跟她在一起,是因為他需要一個女人給他洗衣做飯暖被窩。他出軌的時候,眼睛都不眨一下。他在她挺著大肚子的時候,跟別的女人開房。她報了警,把他送進了派出所,他還是不收斂,照樣在外面勾三搭四。她不知道這段婚姻還能撐多久,她只知道,她累了,累得連後悔的力氣都沒有了。
她的手放在肚子上,感受著裡面那個小小的生命。孩子已經會動了,有時候踢她一下,有時候翻個身。她不知道這孩子是誰的,她希望是為民的,可她不敢去驗證。如果是黃百城的,她這輩子就完了。她閉上眼睛,眼淚又湧了出來。她在心裡默默地說:為民,對不起。我不該那樣對你,不該看不起你,不該嘲笑你。你從來都沒有不行,,是我太不知足了。如果能夠重新來過,我寧願跟你過清貧的日子,也不想過現在這種日子。可世上哪有如果?路是自己選的,走錯了,就是走錯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