礦洞裡很黑,頭燈的光柱打在巖壁上,晃晃悠悠的,像隨時都會滅掉。為民拿著地質錘,在洞壁上敲敲打打,敲下來的石塊碎成粉末,灰撲撲的,沒有一點金色的亮光。他的心裡也灰撲撲的。
這不是第一次了。最近的半個月,採出來的礦石品位越來越低,低到連給李國才的那幾個品位的金子都湊不夠。今天,他沿著礦脈追了半天,追到一處斷層,礦脈斷了,像一條被攔腰斬斷的蛇,頭不知去了哪裡,尾巴還在原地扭動。他蹲下來,仔細看了看斷層的走向,又站起來,往左邊走了幾步,右邊走了幾步,都沒有找到那條脈。它消失了,乾乾淨淨地,像是從來沒有存在過。
“張丹,你過來看看。”他喊了一聲。張丹從洞口方向走過來,腳下踩著碎石,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他蹲在為民旁邊,用頭燈照了照那塊斷層,又用手摸了摸,岩石涼涼的,滑滑的,沒有一點礦石該有的粗糙。他的臉色變了,嘴唇動了一下,沒說話。
兩個人從洞裡出來的時候,天已經快黑了。夕陽掛在遠處的山尖上,橘紅色的光灑在山坡上,把那些光禿禿的石頭染得像一塊塊熔化的鐵。為民把安全帽摘下來,掛在洞口的一根木樁上。帽子上沾滿了灰,他用袖子擦了擦,擦不乾淨。張丹在旁邊蹲著,抽菸,一根接一根地抽,菸頭扔在地上,像一堆死去的螢火蟲。
“張丹,咱們這是打到黑洞口了吧?”為民靠著木樁,聲音很低,低得像是怕別人聽見。黑洞,是礦上的行話,意思是沒有礦的廢洞,打進去全是石頭,一文不值。每一個開礦的人都怕這兩個字,可它還是來了,不管你怕不怕。張丹沒有回答,把菸頭掐滅在鞋底上,又點了一根。他深吸了一口,煙霧從鼻孔裡噴出來,被晚風吹散。
為民不說話了。他望著遠處,望著那些連綿起伏的山頭,心裡翻來覆去的,全是那些數字。工資、材料費、炸藥錢、給李國才的提成,一樣一樣地壓在他心上,壓得他喘不過氣來。他想起自己從趙家灣出發那天,雪瑩站在院門口送他,風吹亂了她的頭髮,她沒有理,只是看著他,一直看著,看到他的摩托車消失在晨霧裡。他想起自己那三萬塊錢,那是他在勞動局上班時攢下來的工資,每一張都是他的血汗。現在礦脈不見了,那些錢也快要不見了。
張丹站起來,扔了菸頭,用腳碾了碾。“進去,我再找找。”他拿起安全帽,走進了洞口。為民沒有跟進去,他知道找了也白找。礦脈這東西,有的寬,有的窄,有的像一條大河,浩浩蕩蕩地延伸幾百米。有的像一條小溪,流著流著就斷在某個褶皺裡,再也沒有了蹤跡。他們的運氣不好,碰上了後者。礦脈是活的,它會走,會消失,會躲在你看不見的地方。你現在找不到它,也許幾年後另一夥人從山的另一邊打過來,正好撞上它。可那是以後的事了。他現在等不了。
張丹在洞裡待了很久。出來的時候,頭燈的光都暗了,他整個人像是被掏空了一樣,靠著洞口的木樁,慢慢滑坐到地上。頭盔歪了,他沒有扶。口袋裡最後一根菸抽完了,他捏癟煙盒,扔在地上。
“不行,找不到了。”他的聲音又幹又澀,像是砂紙磨過石頭。
為民從揹包裡翻出一本皺巴巴的筆記本,開啟折角的頁面,上面密密麻麻地記著開銷。工人工資,每人每天多少,幹了多少天,加起來多少。材料費、炸藥、雷管、導火索,加起來多少。柴油、機油、工具磨損,零零碎碎的,加起來又是一筆,還有給李國才的提成。
他算了好久。把那些數字加了一遍又一遍,加得手心冒汗,加得額頭上的青筋直跳。最後的數字像一盆冷水,順頭澆下來。如果現在不幹了,把工人的工資結清,他和張丹湊的五萬塊錢,不但一分不剩,還要再搭進去兩三萬。加上那五萬,一共要賠七八萬。七八萬是他在趙家灣那個小院幾年的開銷,是他和雪瑩省吃儉用好幾年都攢不下來的數目。他把本子合上,怕再看下去,手會抖得更厲害。
張丹也算了。他靠在那裡,閉著眼睛,嘴唇翕動著,無聲地念叨著什麼。他算出來的數字跟為民一樣。他已經把自己那兩萬塊賠光了,還欠下一屁股債。他不敢往下想了。
兩個人沉默了很久。太陽完全落下去了,天邊最後一抹光也消失了,四周黑了下來。山風從谷底吹上來,涼颼颼的,吹得人後背發涼。遠處,小香港的霓虹燈亮起來了,花花綠綠地閃著,隱隱約約傳來音樂聲和人聲。可這熱鬧跟為民沒有關係,他坐在這片黑黢黢的山坡上,心裡的那座金礦,已經塌了。
“張丹,要不咱跟李老闆說一聲,不幹了吧。”為民的聲音很低,像是在商量,又像是在自言自語。
張丹沒有說話。他把那份協議從口袋裡掏出來,展開,藉著遠處透過來的一點燈光,看了又看。協議是白紙黑字,寫著租賃期限一年,提前解約要賠違約金。當初籤的時候,兩個人都覺得一年很快就過去了,誰也沒把違約金當回事。現在再看這幾個字,每一個都在咬他們的肉。不幹,賠違約金。幹下去,賠得更多。進也賠,退也賠,像是兩條路都通著懸崖。
“明天再說吧。”張丹把協議塞回口袋,站起來,拍了拍身上的灰,往工棚走去。
為民跟在後面,月光把他倆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拖在身後,像兩條甩不掉的尾巴。
晚上,為民躺在工棚裡,木板床硬邦邦的,硌得他腰疼,可他覺不著。他把雙手枕在腦後,望著頭頂的木板,聽著隔壁鋪上張丹翻來覆去的聲音。兩個人誰都沒有睡意,各自在心裡翻江倒海。
為民把賬翻來覆去算了無數遍。工人工資、材料費、伙食費、給李國才的提成,每一項都像石頭一樣壓在他心上。如果現在停下來,結完工人的工資,他不但一分錢拿不回來,還得再往外掏。他存了三年的積蓄,就這麼沒了。他想起雪瑩站在院門口送他的樣子,想起她笑著說“沒事,賠了咱們還能養羊”。那時候他以為她在安慰他,現在才知道,那不是安慰,是她在給他兜底。可他不能讓她兜。他已經是一個丈夫了,不能讓一個女人替他扛債。他的臉面、他的責任、他作為一個男人的擔當,都不允許他那樣做。他翻了個身,面朝木板牆,牆上什麼都沒有,可他眼前全是雪瑩的臉。她笑起來的樣子,她低著頭疊衣服的樣子,她站在灶臺邊炒菜被油煙嗆得咳嗽的樣子。他想她了,可他現在這個樣子,沒臉見她。
隔壁鋪上,張丹也在想。他想得比為民更亂。他沒有雪瑩那樣的女人在身後撐著,沒有趙家灣那個小院在等著他回去。他想的是當初辭職時那些同事的冷嘲熱諷,是他拍著胸脯說“我要去掙大錢了”的豪情壯志。如果他灰溜溜地回去,別人會怎麼看他?會說“張丹當初不是挺牛的嗎?怎麼賠了?”會說“放著副局長不當,非要去開礦,活該”。他受不了那些目光。他把賬本翻了一遍又一遍,數字還是那個數字,窟窿還是那個窟窿。他越看越煩,把本子摔在地上,用腳蹬到了床底下。
夜越來越深,小香港那邊的燈光也暗了。月亮從窗戶照進來,白慘慘的,照在兩個人身上,照出兩個翻來覆去的身影。他們誰也沒有睡著,各自在黑暗中睜著眼,等著天亮。可天亮又能怎樣呢?天亮還是那些賬,那些窟窿,那條找不到的礦脈。天亮不會帶來奇蹟,只會讓你更清楚地看見自己有多狼狽。為民閉上眼睛。他不想了,想不出結果,只想睡一覺,也許明天醒來,一切都會好起來。他不知道,在他隔壁鋪上,張丹已經打定了今夜最後一個主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