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強走了以後，趙家灣的日子又恢復了平靜。平遙和司馬每天照常各忙各的，傍晚一起散步，有時候在村道上碰見熟人，兩個人就停下來聊幾句。村裡人已經習慣了，沒有人再拿“河邊”那件事說閒話。平遙自己也覺得日子越過越順。新房子住著，廠裡收入穩定，身邊也有個知冷知熱的人。
這個時候，平遙開始琢磨一件事
那天傍晚，兩個人坐在二樓的 陽臺上喝茶，平遙端著茶杯，看著遠處的山門被夕陽鍍成一層金紅色，平遙忽然開口說一句：“司馬，咱們把結婚證給領了吧。”
司馬正在低頭看手機，聽到這句話，手停了一下。他把手機放在膝蓋上：“你是說，領結婚證？”
“不然呢？還能領啥證？”平遙側過頭看他，“你不想？”
“不是不想，”司馬說，“我先問問我閨女，看她那邊沒啥意見的話，就領。”
平遙沒有多說什麼，只是低頭喝了一口茶，像是在說這事你還要問你閨女嗎，但話到嘴邊她還是嚥了下去。
過了兩天，司馬給女兒打了電話。他把給平遙交往的事情，以及平遙要求領證的事說了，女兒聽完以後沉默了一會兒，然後開口了：“爸，你聽我說一句。你們兩個現在這樣不是挺好的嗎？你就在那邊做你的設計，她做她的生意，你們兩個互相有個伴。領不領證有什麼區別？領了證以後，財產上扯不清不說，到時候還會傷了你們的感情，依我看呢你們就這樣交往著相互有個伴也挺好。”女兒很委婉的表達了自己的看法。
司馬站在窗邊，聽完以後沉默了一會兒：“你的意思是……不領？”
“不領。”女兒這次說得很乾脆，“你們就這麼處著，互相照顧就行了。我跟你說，我這不是反對你們在一塊。我是覺得，你們這個年紀，不需要那張紙來證明什麼。”
掛了電話以後，司馬在屋裡站了一會兒。他在思索這話如何向平遙開口，也許想的差不多了。他轉身下了樓，走到院子裡，平遙正在灶房門口擇菜，看見他出來，抬起頭來：“咋說？”平遙顯然是聽到了司馬剛給他女兒打電話詢問領結婚證的事兒。
司馬在她旁邊的凳子上坐下來，猶豫了一下：“她說先先不領，先讓我們這樣處著，說我們不需要用一張紙證明什麼。”
平遙擇菜的手停住了，手裡的菜葉子懸在半空中：“她原話是咋說的，說出來讓我聽聽！”
司馬把女兒的意思重複了一遍。平遙聽完以後把菜葉子放在盆裡，動作很輕，平遙抬起頭看了一眼司馬：“你是她爸，你聽她的？”
“我是覺得，她說的也有道理。”
“啥道理？”平遙的聲音高了一些，“我跟你過日子，連個名分都不給我？”
司馬沒有接話。
平遙放下菜，站起來，在院子裡來回走了兩步，然後站住了，然後很生氣的說：“行，你跟你閨女慢慢商量吧，我先回廠裡了。”她說完解下圍裙掛在門後，出了院門。
她沿著村道往山門牧業走，步子比平時快。到了廠區辦公室，她看見雪瑩正坐在裡面記賬。雪瑩抬頭看了她一眼：“咋了？臉拉那麼長。”平遙在椅子上一屁股坐下來，把司馬女兒不同意領證的事從頭說了一遍。雪瑩聽完以後沒有馬上接話，她把筆放下，靠著椅背看著她：“平遙，你先別生氣，我問你一句，你倆現在過得好不好？”
“好是挺好的，但這跟領證是兩碼事。”
“那你領證是為了啥？”
平遙張了張嘴，像是那句話在嘴邊卡了一下：“為了名分啊。我總不能就這麼不清不楚地跟他在一塊吧。”
雪瑩看著她，不緊不慢地開口：“平遙，你想清楚，你倆如果領了證，到時候涉及的事情就多了，你和司馬現在都有房產，各自又各自的財產，你不領證，你過你的，他過他的，互相有個照應就行了。”
她停了一下，又補了一句：“再說了，你想想，你百年以後是要跟趙建國合葬的。司馬百年以後是要跟他前妻合葬的。你們兩個現在搭夥過日子，不領證，將來反而少了好多扯皮的事。”
平遙坐在椅子上，沒有接話。她低頭看著自己放在膝蓋上的手，像是把平遙的話聽到了心裡：“我就是覺得，心裡有點不是滋味。”
“我知道，”雪瑩說，“但有時候日子不是非得按你想的那樣過。你現在有人陪，有房子住，有生意做，黑娃也爭氣。這些才是實打實的。”
平遙沒有馬上說好，也沒有說不好。她又在椅子上坐了一會兒，才站起來：“那行，我再想想。”
她出了辦公室，站在門口望了一會兒遠處的山門。山門在午後的陽光裡灰撲撲的，石縫裡的草被風吹得東倒西歪。她想起自己這些年一個人走過的路，想起趙建國死的時候她沒有哭，想起張飛跟馬學琴走的時候她也沒有鬧，想起黑娃考上大學那天她蹲在灶房門口哭了一場。她忽然覺得，雪瑩說得對，她現在有人陪了，這比一張紙重要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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