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二,天剛擦黑,灶房裡的火就燒旺了。
雪瑩做了一桌子菜——紅燒肉、炒雞蛋、燉白菜,還有一盤臘肉,是年前醃的,切成薄片,肥的透亮,瘦的紫紅。這是為民回礦山前的最後一頓晚飯。
三個人圍坐在石桌旁。耀雲吃得歡,筷子飛舞,嘴裡塞得滿滿的。雪瑩吃得慢,一口一口地嚼,像是在數米粒。為民也吃得慢,他吃不下去,可他還是往嘴裡扒,不想讓雪瑩看出來。
“叔,你明天就走了?”耀雲問,腮幫子鼓鼓的。
“嗯,明天一早。”
“那你啥時候回來?”
為民看了一眼雪瑩。她低著頭,筷子夾著一塊臘肉,在碗邊頓了頓,放進嘴裡。
“礦上忙完就回來。”他說。
耀雲“哦”了一聲,又問:“那礦上啥時候忙完?”
“說不準。”
耀雲不再問了,繼續埋頭吃飯。
吃完飯,耀雲去看電視了。雪瑩收拾碗筷,在盆裡洗了。為民想幫忙,她沒讓。他站在灶房門口,就那麼看著她的背影,心裡有一種無法用言語描述的感受,有不捨也有悔恨。
雪瑩洗完碗,擦了手,解下圍裙,疊好放在灶臺上。然後她轉過身,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短,可那一眼裡有東西。不是怨,不是冷,是那種——說不清的東西。像冬天的火盆,不旺,可還有溫度。
“明天要早起,”她說,“早點睡吧。”
“嗯。”
兩個人進了堂屋。耀雲已經在裡屋睡下了,電視關了,屋裡安靜下來。
雪瑩坐在床沿上,開始拆頭髮。那根銀簪子被她從髮髻裡拔出來,頭髮散下來,披在肩上。
為民搬了把椅子坐在她對面,看著她。她低著頭,用手指梳理著頭髮,一下一下的,很慢。
“看啥?”她沒抬頭。
“看你。”
“有啥好看的。”
“好看。”
雪瑩的手停了一下,抬起頭看了他一眼。那一眼裡有光,不是月光,是別的什麼。
她站起來,走到床邊,掀開被子。
“睡吧。”她說。
兩個人並排躺在床上,和以前一樣。被子分開蓋,中間隔著一拳的距離。可今天,那一拳的距離,好像變窄了。
屋裡很安靜。遠處偶爾傳來幾聲狗叫,叫了幾聲就停了。窗外的風不大,吹過山門,嗚嗚的,像是在遠處哼著一首聽不清詞的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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