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民把王香帶到了自己的辦公室。
為民搬了把椅子，讓王香坐下，又拿起暖壺給她倒了杯水。王香接過水杯，兩隻手捧著，她沒有喝。
自始至終，為民沒有問王香為何來到了金城，如何和李國才相識，最後如何發展成李國才的相好。這些問題不是他不想知道，是他覺得——這種問題涉及到人家的隱私，人家不說，咱也不問。問出來了，王香難堪，他也尷尬。不問，兩個人之間還能維持一層薄薄的體面。
王香也沒有說話。她坐在那裡，低著頭，眼睛盯著杯子裡的水，像要從裡面看出什麼來。她的手指在杯壁上輕輕摩挲著，一下一下的，像是要擦掉什麼看不見的汙漬。
辦公室裡很安靜。牆上的鐘嘀嗒嘀嗒地響，每一聲都清清楚楚。
為民看了看時間，快到中午了。他站起來，從抽屜裡拿出自己的搪瓷飯缸，對王香說：“你先坐著，我去打飯。”
王香抬起頭看了他一眼，點了點頭，又低下去。
為民拿著飯缸去了礦部食堂。馬學琴正在灶臺前忙活，看見他進來，扯著大嗓門問：“為民，吃啥？今天有紅燒肉，還有炒豆角。”
“打兩份。”為民說。
馬學琴愣了一下，看了他一眼，沒有多問，接過飯缸，給他盛了滿滿一缸子菜和米飯，又拿了一個碗，又盛了一份。她把飯缸遞給為民的時候，壓低聲音問了一句：“那個女的，還在你辦公室？”
“嗯。”為民接過飯缸，沒有多說，轉身走了。
馬學琴站在灶臺前，看著他的背影，眯著眼睛又想了想——那個女人到底是誰？她總覺得那張臉在趙家灣見過，可怎麼都想不起來。她把鍋蓋蓋上，搖了搖頭，不去想了。
為民端著飯菜回到辦公室，把一份放在桌上，推到王香面前。“今天中午我就不跟你一塊吃了。我上小香港去一趟，有事。你在這裡吃，吃完了要是累了，辦公室後面有床，可以躺一會兒。”他頓了頓，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不過這礦上的地方，有點邋遢，你別嫌棄。”
王香抬起頭，看著他，嘴角微微動了一下，算是笑了。她點了點頭，還是沒有說話。
為民看了她一眼，轉身出了門。
他開著自己那輛黑色的桑塔納，沿著山路往小香港開。路不好走，坑坑窪窪的，可新車就是不一樣，顛簸都比舊車輕了許多。他握著方向盤，腦子裡在想李連福家裡現在是什麼情況——鍾豔還在哭？李國才還在抽菸？王慧珍怎麼勸？
車子停在李連福家門口，他下了車，還沒進門，就聽見屋裡傳出來的聲音。
鍾豔哭哭啼啼的，聲音斷斷續續的，像是在說，又像是在訴。王慧珍的聲音穿插在裡面，不高不低，軟綿綿的，像是在哄，又像是在勸。
為民推門進去。
客廳裡，李國才和李連福緊緊挨著坐在一張長條沙發上。李國才面前的茶几上擺著一杯茶，沒喝，菸灰缸裡已經堆了好幾個菸頭，空氣裡瀰漫著嗆人的煙味。李連福坐在他旁邊，手裡拿著一根沒點的煙，在指間轉來轉去，也不抽。
對面，王慧珍和鍾豔挨著坐。王慧珍一隻手搭在鍾豔的手背上，輕輕地拍著，嘴裡還在說著什麼。鍾豔的眼睛已經哭腫了，臉上的妝也花了，眼線順著眼淚淌下來，在臉上畫出兩道黑線，看著有些狼狽。
看見為民進來了，王慧珍抬起頭，衝李連福旁邊努了努嘴。李連福往旁邊挪了挪，為民挨著他坐下了。
鍾豔估計是接著剛才的話頭繼續說，聲音沙啞，可語氣很硬：“叔，嬸，我就這點要求。不管他李國才在外面咋弄，我不管了，也管不了。但是，我需要保證我們孃兒倆的生活。他必須往我卡上打五十萬，讓我保管著。”
五十萬。
為民在心裡默唸了一下這個數字。那時候五十萬可不是小數目，能在縣城買好幾套房子。可他知道，對於李國才來說，這五十萬拿得出來。洞口賺錢，他手裡不缺錢。
但李國才沒有馬上答應。他坐在那裡，又點了一根菸，抽了好幾口，才開口。
“要錢也可以。”他的聲音悶悶的，像從嗓子眼裡擠出來的，“但是，必須把錢弄到閨女名下。不是我信不過你，是錢在你卡上，你能保證不動？你動了，閨女以後咋辦？”
鍾豔不吭聲了。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水，眼睛盯著茶杯，不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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