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個。六個工人加上張丹。”
為民沒有說話,帶著人衝進了洞子裡。
巷道里黑得伸手不見五指,頭燈的光柱在巖壁上晃來晃去。塌方的位置離洞口不遠,頂板塌下來,把巷道堵得嚴嚴實實,碎石堆成了一堵牆。
“挖!”為民喊了一聲。
工人們開始用手搬碎石,用撬棍撬,用鐵鍬鏟。沒有人說話,只有石頭碰撞的聲音、鐵鍬鏟地的聲音、喘息的聲音。
挖了快兩個小時,才挖通了一個小洞。一個工人鑽進去,過了一會兒從裡面喊:“找到了!人都在!”
外面的人鬆了一口氣。
“張丹呢?”為民喊。
裡面沉默了一下。“不行了。”
三個字,從洞子裡傳出來,悶悶的,像從地底下傳上來的。
為民的腿軟了一下,扶住了巖壁。
六個工人一個一個爬出來,滿臉是灰,有的胳膊在流血,可都沒有大礙。他們蹲在洞口外面,抱著頭,都在暗自慶幸自己從死神手裡逃了出來。。
張丹是最後一個被抬出來的。他的身體被一塊帆布蓋著,帆布上全是灰和血。他被放在擔架上,從洞口抬出來的那一刻,太陽正照在他身上。陽光很烈,可他再也感覺不到了。
為民掀開帆布一角。張丹的臉露出來了,眼睛閉著,表情很平靜,嘴角有一道幹了的血痕。他的頭髮上全是灰,灰得發白,像一夜之間白了頭。
為民的眼淚掉下來了。他沒有擦,就那麼讓眼淚流著。
他想起上學時,張丹坐在他後面,拿筆戳他後背的樣子。那時候張丹的眼睛是亮的,亮得像兩顆星星。他說:“為民,咱倆以後發了財,一定不會忘了對方。”
後來他們真的發了財。可張丹不是以前那個張丹了。他以為錢可以買來一切,可錢買不來一個真心對你好的人,買不來一個安穩的家,買不來一條命。
李國才走過來,拍了拍為民的肩膀,沒有說話。李連福拄著柺杖站在旁邊,也沒有說話。
“打電話讓他家裡人來吧。”李連福說。
為民點了點頭。他走到一邊,拿出手機,撥了張丹家的電話。響了很多聲,沒人接。他又撥了一遍。
“喂?誰啊?”是一個女人的聲音,聽著很疲憊。
“嫂子,是我,趙為民。”
“趙為民?張丹呢?又死哪去了?”
為民的喉嚨像被人掐住了。“嫂子,張丹出事了。礦上塌方,他人——不在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很長時間。然後他聽見了一聲哭,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種被什麼東西壓在喉嚨裡、想哭哭不出來的悶哼。那聲音很輕,可在電話裡聽得清清楚楚。
為民掛了電話,站在洞口外面,望著遠處的天。
天很藍,一朵雲都沒有。
張丹走了。帶著他那沒有處理完的爛賬,帶著他那兩個女人的眼淚,永遠地走了。徹底在這個世界上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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