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民坐在辦公椅上，正在憶苦思甜的時候，大哥大響了。
鈴聲在空蕩蕩的辦公室裡響得很清脆，一聲一聲的，不急不慢。他看了一眼電話機上的來電顯示，知道這是秋平辦公室的號碼。他認得那個號碼，以前撥過太多次了，閉著眼睛都能背出來。
他猶豫了一下。還是接了電話，他深吸了一口氣，拿起了聽筒。
秋平也在電話那頭沉默了一下，然後說道：“趙為民，現在工作穩定了，恭喜你啊！下午下班後幹啥？要不然你請我吃飯吧！”
這句話說得一點也不客氣，聽語氣不是商量，是通知。
為民握著聽筒，心裡跳了一下。他張了張嘴，想說“今天剛來，還不知道有什麼事呢”，可話還沒出口，秋平又說話了。
“這樣吧，你下班了來我媽這裡，接著我和耀輝耀慧。”她的語速很快，像是怕他拒絕，“耀輝一直說要去吃魚呢，吵了好幾天了。本來我想著帶他們去勞動局等你，可勞動局那地方我現在是不想去。”
為民聽懂了。她不想來勞動局，是因為這裡有太多不想看見的人，有太多不想回憶的事。勞動局除了自己還有曾經的黃百城。
“那……行吧。”為民的聲音有些猶豫，可他還是答應了。不是因為別的，是因為耀輝。耀輝想跟爸爸去吃魚，他不能說不。那個孩子是他的兒子，從小跟著媽媽，他欠他的。“我看沒事了就過去，到下班的時候給你打電話。”
“那好，我等你電話。”秋平說完，沒有再多說，掛了電話。
辦公室裡很安靜。陽光從窗戶照進來，照在為民的臉上，暖洋洋的。可他的心裡，忽然有一種說不出的憂慮。他在想，來縣城上班了，和雪瑩的距離遠了，和秋平的距離近了。以前他在礦山，離縣城遠，秋平想找他，也只能透過電話。現在他在縣城了，就在勞動局，離她單位不遠，離她媽家也不遠。她想找他，一個電話，幾分鐘就能見面。
秋平要是總拿兩個孩子來拉近兩個人的距離，該怎麼辦？
他不知道。他想不出辦法。耀輝是他的兒子，他不能不管。耀慧那個孩子雖然沒有去做鑑定，但是他知道很大可能是自己的孩子。他靠在椅背上，閉上了眼睛。剛剛好起來的心情，此刻好像又蒙上了一層陰影。
他想起雪瑩。想起她站在羊圈門口看著他鏟糞的樣子，想起她晚上墊著枕頭、抬高屁股的樣子。雪瑩對他的要求一直不高，不求他做官，不求他發財，只是讓他做個合格的丈夫。可他現在連這個要求能不能做到，都不敢打包票。
他睜開眼睛，看了看窗外。看向了趙家灣的方向。
遠處，山門在午後的陽光裡沉默著。它看不見為民站在視窗的樣子，可它知道，他的心亂了。風吹過山門，呼呼地響，像是在說：路還長著呢，你得自己選擇，自己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