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民開車直接回到了趙家灣,車子停在院門口。為民熄了火,坐在駕駛室裡,沒有馬上下車。
院裡的燈還亮著,昏黃的光從堂屋的門縫裡擠出來,像一條細細的帶子,鋪在青石板地面上。灶房的煙囪不冒煙了,可窗戶上凝著一層白濛濛的水汽,裡面應該還溫著水。
他在路上已經想了一路,從縣城到趙家灣,幾十裡山路,他想了一整路。秋平懷孕的時間節點,他算了一遍又一遍——耀慧現在三歲多,懷上的時候差不多是四年前。四年前,他和雪瑩還沒有結婚。懷上耀慧的那個晚上,就是秋平認為他性功能不行、他為了自證而和秋平發生關係的那一晚。他把時間線在腦子裡過了好幾遍,確認自己沒有算錯。可算得再清楚,心裡還是虛的。
他深吸了一口氣,推開車門,下了車。
腳剛落地,院門就開了。雪瑩披著一件外套站在門口,身後跟著耀雲。耀雲穿著一件粉色的睡衣,揉著眼睛,迷迷糊糊的,像是剛從被窩裡爬起來。
“你咋這個時候回來了?”雪瑩走到車旁邊,聲音裡帶著擔心,還有一點埋怨,“天這麼黑,山路那麼難走,你回來也不提前打個電話。”
“沒事,這路我熟悉,閉著眼睛都能開回來。”為民說,“不是想著早點見到你們嘛,沒打電話是想給你們一個驚喜。”
雪瑩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她看見他穿著一身新衣服——黑色的夾克衫,深色的褲子,黑皮鞋,人精神了不少。她轉過頭,對耀雲說:“你看你叔穿這身衣服多氣派。”
耀雲點了點頭,眼睛亮了一下。“叔,你穿這個真好看,帥得很。”
為民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撓了撓頭,沒有接話。
“吃飯了沒有?”雪瑩問。
“沒有呢。”
“那我去給你做。”
“不用了,家裡有泡麵沒有?泡一包就行,不麻煩了。”
雪瑩看了他一眼,沒說什麼,轉身進了灶房。不一會兒,她端著一碗泡麵出來,面上臥著一個荷包蛋,白生生的,旁邊飄著幾片蔥花。她把碗放在石桌上,推到他面前。“吃吧。”
為民坐下來,低頭吃麵。泡麵的味道很濃,混著雞蛋的香,蔥花的氣息。他吃了幾口,抬起頭,看見雪瑩還站在那裡看著他。耀雲已經打了個哈欠,說困了,先睡了,轉身進了屋。院子裡只剩下他們兩個人。
灶房裡的燈還亮著,昏黃的光從窗戶透出來,照在雪瑩的臉上,一半亮一半暗。
為民把最後一口湯喝乾淨,放下碗。他抬起頭,看著雪瑩。雪瑩也在看他。兩個人的目光碰到了一起,院子裡忽然安靜了,安靜得能聽見牆根那隻蛐蛐的叫聲,一聲一聲的,像是在替他們填空。
“雪瑩。”他叫了一聲。
“嗯。”她的聲音很輕。
“我有件事要跟你說。”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聲音沒有抖,手也沒有抖。可他的心在胸腔裡擂鼓一樣地跳,咚咚咚的,他怕她聽見。這句話他憋了一路了,從縣城憋到趙家灣,從山門憋到院門口。他在路上想了好幾種說法,每一種都反覆斟酌過,可到了嘴邊,還是覺得怎麼說都不對。
雪瑩看著他,沒有問“什麼事”,也沒有說“你說”。她就那麼看著他,等著。那目光不重,可很有分量,像一隻手,按在他胸口上。那意思是——你自己說吧,我聽著。
遠處的山門在夜色中沉默著。風從石縫裡穿過去,呼呼地響,像是在問:為民,你準備好了嗎?
他沒有準備好。可他知道,不能再拖了。瞞著太累了。那些話像一塊石頭,壓在他心口上,壓得他喘不過氣來。每次看見雪瑩,石頭就重一分。他以為不說就是保護她,可他現在明白了,不說是在他們之間砌牆。牆越砌越高,高到有一天,他翻不過去,她也翻不過來了。
他在組織語言。他要找到一個她能接受的說法,一個不會讓她太疼的說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