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話在為民的忐忑中被接聽了。
“趙為民，啥事兒？今天不忙了？”秋平的聲音從聽筒裡傳出來，沒有寒暄，連“喂”都省了，劈頭蓋臉就是這一句。她的語氣不冷不熱，可帶著一種說不清的東西，像是埋怨，又像是賭氣。
為民知道，這是秋平對他這些日子愛搭不理的報復，也可以說是發牢騷。以前她打電話來，為民總說在忙，說了幾次，她就不打了。今天為民主動打過去，她當然要拿一下架子。
本來為民想直接說讓她爸幫忙的事，話到嘴邊又咽回去了。依照他對秋平的瞭解，如果現在就說，她肯定會說“我爸你又不是不認識，自己找，自己說去”。她就是這樣的人，你求她，她反而要刁難你一下。不是不幫，就是想讓你知道她不是呼之即來，揮之即去。
他壓低聲音，語氣裡帶著一種刻意的隨意：“你今天晚上下班有事沒？想和你一塊吃飯。”
電話那頭頓了一下。秋平好像來了勁，語氣一下子高了半度：“說不來呢，天天忙得不得了，哪有空？到時候再說吧。”說完，“啪”的一聲掛了電話。
聽筒裡傳來“嘟嘟嘟”的忙音。為民拿著聽筒，愣了一秒鐘，然後笑了。他還是瞭解秋平的。這麼多年了，她還是這個脾氣，總愛耍小性子，肯定在怪罪他這些日子的冷淡。他能想象得到，現在秋平坐在電話前，盯著電話，噘著嘴假裝生氣的樣子。
為民放下聽筒，靠在椅背上，笑了。那笑容裡沒有別的意思，就是覺得好笑。這麼多年了，她還是這樣。
下午快下班的時候，為民正在思考晚上帶秋平和孩子去哪裡吃飯。這個時候桌上的電話響了。為民看了一眼來電顯示，是秋平辦公室的電話。他等了兩秒鐘，才接起來。
“趙為民，你晚上還請不請吃飯了？耀輝說想吃魚。”秋平的聲音還是那樣，不冷不熱，可那句“耀輝說想吃魚”已經把她自己暴露了。她要是真不想去，就不會打這個電話。
為民忍不住笑了一下。她憋了一下午，實在憋不住了。他想說“是你想吃還是耀輝想吃”，話到嘴邊又咽回去了，換了一種語氣，連他自己都說不清那是什麼語氣，有點像調侃，又有點像哄：“你中午給耀輝說了？”
秋平沒搭他的話茬，語氣更衝了：“你到底請不請吃飯了？請了我就讓我媽不做我們的飯了！”
“請，怎麼不請。”為民說，“你給你爸媽打電話吧，咱們一塊去吃飯。還是原來那家吧，就是上次我們去城郊吃魚的那家。”
“我爸不知道去不去。到底哪家啊？”秋平問。
“就是我們一家人上次去的那家，耀輝和耀慧爭著喝娃哈哈那家。”為民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自然。
“知道了。”秋平的聲音鬆了一些，可嘴上還是硬，“誰和你是一家人？對了，你今天可以和我爸喝酒了。我已經拿了駕照了，酒你不用管了，我在家裡拿一瓶。”
為民愣了一下。“可以啊，駕照都拿了？剛拿駕照誰敢坐你開的車？”他是真沒想到她拿了駕照，以前她說過要學，他以為她說說而已。
“好了，就這麼定了。下班後你來家接我們，我先回家了。”秋平說完，掛了電話。她還是那樣，辦事雷厲風行，不給人拒絕的餘地。
為民放下聽筒，靠在椅背上，長長地吐了一口氣。第一步算是邁出去了。飯局定了，秋平爸也會來。今晚他必須在飯桌上把李國才的事說出來。可是怎麼說？什麼時候說？說多少？他得好好盤算盤算。
他閉上眼睛，在腦子裡過了一遍。直接開口求秋平爸幫忙？太唐突了，顯得他請這頓飯就是別有用心。秋平爸不是傻子，他看得出來。如果讓老人家覺得他在利用這頓飯辦事，以後就別想再進那個家門了。可如果不說，李國才那邊等不起。
他想了又想，覺得最好的辦法是——先在飯桌上跟秋平爸喝酒聊天，把氣氛搞熱了，然後在聊到礦山的時候，不經意地提起李國才，再不經意地提起那個洞子出了事。不能求，只能“不經意”的說出那些求人的話。
他又想，要不先跟秋平透個底？讓她在飯桌上幫襯幾句？他想起秋平的那人心直口快，說話從來直來直往不知道變通。
算了，還是先不告訴秋平了，為民這樣告訴自己。
下班時間到了。為民站起來，拿起車鑰匙，出了辦公室。
到秋平家的時候，為民把車停在院門口，走進院子。
正在院子裡玩耍的耀輝看到了為民，盯著為民空空的雙手，“爸爸，你今天來了怎麼不拿東西，以前你每次來都拿著東西啊！”以前為民來，總是給耀輝帶吃的、喝的、玩的，這小傢伙顯然對為民這次空手而來不滿意。
為民被耀輝這麼一說，站在院子裡面突然愣住了，不知道說什麼好，只尷尬的滿臉通紅。
秋平聽到耀輝的話，笑眯眯的盯著為民，沒有說話，就那麼嘴角翹著，好像在欣賞為民的窘迫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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