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車開到縣城的時候，為民習慣性地往秋平家的方向打了一把方向。
“別拐，直接去趙家灣，去你家。我要見雪瑩嫂子。”秋平的聲音不大，可語氣裡透著不容商量的堅定。她又恢復了原來那股精氣神，說話乾脆利落，還帶著一點兒命令的味道。
為民握著方向盤，沒有鬆手，車速慢了下來。秋平要去趙家灣見雪瑩，兩個女人站在一起說話的畫面，讓他光是想象一下就覺得渾身不自在。他不知道她們會聊什麼，也猜不透秋平到底想幹什麼，他有點猜不透。
“今天都這麼晚了，要不咱們先回家吧，等哪天過星期帶著孩子一塊回去？”他說著，語氣裡帶著一點試探和退讓。
秋平沒有接他的話，也沒有跟他爭辯，只是轉過頭看了他一眼，不重不輕地甩下一句：“別囉嗦了，就現在回去。”
為民的嘴張了一下，又合上了。他重新掛上擋，把車頭調轉過來，往通往趙家灣的路駛去。
車子在山路上慢慢開著，民握著方向盤，偶爾側頭看一眼秋平，她也不說話，只是靠著椅背望著窗外，臉色平靜。
車子拐過最後一道彎，遠處那座青灰色的山門露了出來。
“停一下。”秋平說。
“在這兒停？”為民減了速，“馬上都快到家了，停這裡幹啥？”
秋平沒有解釋，自己拉開了車門，下了車。為民也只好跟著熄了火，拔了鑰匙下了車。
秋平站在路邊，目光落在那座山門上。斜陽的餘暉正好從西邊照過來，把山門染成一片柔和的金紅色。青灰色的石頭被夕陽裹了一層暖光。秋平記得兩天前自己站在這裡望著它的時候，心裡滿是恐懼和怨氣，覺得這座門像一道詛咒，壓在她頭上，怎麼都挪不開。可此刻再看，她只覺得自己那時候想得太偏了，把一切不如意都推給了這座沉默的石門。它是無辜的，只是在它身上發生了許多事情而已。
為民站在她身邊，順著她的目光看去。他一直沒有說話，可他心裡很清楚——這座山門對他來說，從來都不是什麼風景。他從小就知道父親是怎麼沒了的，也記得哥哥保民是怎麼摔下去的。每次路過這裡，那些被他按在記憶深處的畫面總會晃一下，像長在心底的肉刺，刺痛著他。他收回目光：“別看了，一塊破石頭有啥好看的。”他說完，轉身上了車。
秋平也跟著上了車。車子重新發動，拐過最後一道彎，開進了院子。院門開著，為民直接把車停在了院子裡。
雪瑩正在羊圈那邊忙著，聽到車響，她直起腰來，隔著柵欄看見了那輛熟悉的紅車。她認出是秋平的車，趕緊拍了拍手上的草料碎屑，快步往院子裡走。她走到院子門口的時候，剛好看見為民和秋平從車上下來。
“秋平，檢查結果咋樣？”她一邊走近一邊問，語氣裡帶著藏不住的急切，“想著你們在市裡忙，我也不敢打電話問，這兩天心裡七上八下的。”
秋平看見雪瑩的那一瞬間，眼眶一下子就紅了。她沒有答話，幾步走過去，一把抱住了雪瑩，眼淚順著臉頰淌下來，聲音帶著哭腔，可每個字都說的清清楚楚：“嫂子，沒事了，真的沒事了。真的如你所說，那個鍾雯就是個庸醫。”
雪瑩沒有馬上伸手抱她，兩隻手微微懸著。不是她嫌棄秋平，也不是心裡有疙瘩，而是她剛從羊圈裡忙完出來，手背上還沾著草屑和泥土，怕弄髒了秋平的衣服。她等秋平的情緒過去一點，才柔聲開口：“那就好，那就好。”她的聲音在輕輕發顫，眼眶也跟著紅了。
秋平又抱了一小會兒才鬆開，後退半步，用袖子擦了擦眼角。雪瑩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解釋說：“我剛從羊圈回來，手髒，我去洗洗。咱們坐下來慢慢聊。”她走到水管前，擰開水龍頭，嘩嘩的水聲在安靜的院子裡響起來。
為民已經進屋提了暖水瓶出來，在石桌上擺好三個杯子，又倒了三杯熱水。晚風從院子裡穿過，把茶杯上升起的熱氣微微吹斜。三個人在石桌旁坐下來。
秋平雙手端著茶杯，開了口：“嫂子，你不知道，那天我聽了鍾雯的話以後，整個人都是蒙的。腦子裡嗡的一聲響，像什麼東西炸了一樣。我第一個想到的就是你，就直接開車過來了。那時候滿腦子都是孩子。萬一我真不在了，耀輝和耀慧咋辦？我知道你心腸好，你一定不會虧待他們的。”她說著，眼睛又溼了，聲音也低了些，“我那時候真的，連後事都想了好多。”
雪瑩的眼淚也跟著落了下來。她沒有擦，而是伸手握住了秋平放在桌上的手：“沒事就好，沒事就好。這兩天我一直在心裡求老天，祈求它千萬不要讓你有事。”
兩個女人相對而坐，淚中帶著一點笑。秋平鬆開手，起身走到車邊，從副駕駛座上拿了一個白色的紙袋，回來遞給雪瑩：“這是我路過商場時看到模特身上穿的，感覺你穿上應該很好看，就順手買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