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思蕊那一晚睡得很不安穩。她翻了幾次身,被子都不知道什麼時候被她踢到了地上。
她自己都不知道是什麼時候睡著的,等她意識到睡著的時候,夢境隨即而來。
他感覺到她已經站在了大學校園裡那條梧桐樹夾道的路上,陽光從樹葉縫隙裡漏下來,像碎金一樣灑了一地。
她揹著書包站在教學樓門口,看見一個男生從臺階上走下來,穿著一件白襯衫,袖子捲到手肘,手裡拿著一把小提琴盒,走路的步子不快不慢。那男生不是別人,正是常玉。他看見她站在門口,朝著她笑了一下,走到她面前停下腳步:“你來了?彩排馬上開始了。”他說話的時候眼睛是彎著的,然後便拉起了趙思蕊的手向禮堂走去。
趙思蕊跟著他走進禮堂,臺上有幾個人正在調音,常玉把小提琴盒開啟,調了一下琴絃,然後站在指揮旁邊,把琴架在肩膀上。趙思蕊看到常玉那帥帥的身影,嘴角露出了滿意的笑容
她和常玉是在一次社團演出上認識的。趙思蕊是彈古箏的,常玉是拉小提琴的。彩排間隙的時候常玉走過來跟她說話:“你剛才那段彈得真好。”趙思蕊本來就是善於社交,兩個人便攀談起來。
後來每次彩排結束,常玉都會順路送她回宿舍。就這樣一來二去兩人熟悉了起來。
大三那年秋天,常玉在操場旁邊跟她表白了。他說那句話的時候聲音不大,眼睛看著自己的鞋尖,像是那句話他在心裡過了好幾遍才敢說出來。看著常玉的臉色,聽著常玉的表白,趙思蕊沒有猶豫就答應了。
畢業後常玉留在本地一家軟體公司做開發,趙思蕊去了一個銷售公司跑業務。兩個人租了一間一室一廳的房子,不大,但夠住。常玉由於剛參加工作,算是學徒所以工資不高。但每個月只要常玉發了工資就會先帶趙思蕊吃一頓好的,有時候是火鍋,有時候是烤魚。他知道趙思蕊愛吃魚,總是先夾給她,並且總是把刺挑乾淨了才放進她碗裡。
趙思蕊清楚記得有一次她加班到很晚,回到出租屋的時候常玉已經做好了飯,在桌上扣著等。她問他怎麼不先吃,他說等你回來一塊吃。
當他們二人準備坐下來一起吃飯的時候,發現菜已經涼了,常玉又拿去熱了一遍。那時候她覺得日子雖然緊巴巴的不富裕,但心裡是踏實的。她躺在出租屋的床上,聽著風扇旋轉的聲響,想著常玉正在做的那頓飯,覺得他們可以一直這樣過下去,直到結婚生子,相愛一生。
趙思蕊的姑姑趙海燕一直想讓她進事業單位,說女孩子有個穩定工作比什麼都強。她嘴上沒反駁,心裡卻有自己的主意。她看見宋欣在財政局上班,拿那麼點工資,還要看人臉色過日子,覺得自己跑業務至少能憑自己本事吃飯。那時候她年輕,覺得自己不需要靠誰安排路,自己想要的東西能靠自己拿到手。
她跑業務的時候認識了馬帥。馬帥是那家公司的老闆,三十出頭,人瘦,說話利索。第一次見面是在飯桌上,馬帥坐在主位,旁邊坐了幾個人,趙思蕊坐在他對面。馬帥給她倒了一杯酒:“趙經理年輕有為,我敬你一杯。”她端起杯子喝了,沒有推辭。後來她需要拿下一個大單子,對方公司正好是馬帥的朋友開的,馬帥說可以幫她牽線。那天晚上她又去了飯局,馬帥坐在她旁邊,替她擋了幾杯酒,又替她把話圓了。飯局結束以後馬帥送她到門口,站在路燈底下說了一句:“你一個女孩子跑業務不容易,以後有事直接找我就行。”
從那以後馬帥約她的次數越來越多,有時候是喝酒,有時候是唱歌,有時候只是找個地方坐坐。常玉發現她回來的時間越來越晚,旁敲側擊地問過好幾次,她說是跑業務,常玉就不再追問了。但她能感覺到,常玉的話比從前少了。她以為他是累的,後來她才知道他是把話咽回去了。
有一天晚上她跟馬帥在KTV唱歌,正唱到一半的時候包間的門被推開了。常玉站在門口,眼睛紅著,手裡攥著手機。他看了趙思蕊一眼,又看了馬帥一眼,馬帥的手正搭在趙思蕊的肩膀上。常玉什麼話也沒說,轉身就走。趙思蕊站起來追出去,在走廊盡頭拉住了他的胳膊:“常玉,你聽我說……”
“你不用說了。”常玉沒有回頭,“我自己看到的。”
她跟著他走出KTV,在路邊說了很久。她說那是工作上的應酬,說馬帥只是幫她牽線,說她和馬帥之間什麼都沒有。常玉站著聽她說完,沉默了很久才開口:“思蕊,我相信你一次。但你以後別再跟他單獨出去了。”
趙思蕊答應了。常玉沒有再說什麼,兩個人一前一後走回了出租屋。
可後來馬帥又約了她。她不是沒想過拒絕,但他每次打電話來的時候,語氣總是恰到好處,讓她感覺自己不去就是不懂事。她也想過自己是不是該離馬帥遠一點,但每次看到他手邊那些她剛簽下來的合同,又覺得那些拒絕的話說不出口了。她安慰自己說,這只是應酬,常玉不會知道的。
常玉知道了。那天趙思蕊跟馬帥吃完飯又去了KTV,常玉跟著她出了門,一直跟到KTV樓下,在馬路對面的奶茶店門口坐了下來。他沒進去,就那麼坐在那裡看著那扇玻璃門,等著她出來。
後來馬帥摟著她從KTV出來,上了停在路邊的車。車窗貼了膜,從外面看不到裡面發生了什麼,但那輛車在夜色裡晃動了一下,又連續晃動了起來,連著晃動了好幾分鐘。
常玉坐在馬路對面的椅子上,看著那輛車,沒有站起來。他看了很久,然後他站起來,把手機放進褲兜裡,沒有再看第二眼。他走回出租屋,把衣櫃開啟,拿了幾件衣服疊好放進包裡,又把自己的洗漱用品收進一個塑膠袋裡,把鑰匙放在茶几上,關門走了。他沒有開燈,也沒有回頭。
那天晚上他睡在公園的長椅上,第二天給公司打了電話辭職,連最後一個月工資都沒要,就離開了這座城市。他走了以後再也沒有回來過,像是要把所有的事情都留在那天,留在了那個令他心灰意冷的一天。
趙思蕊直到第二天中午才回到出租屋。開啟門看見茶几上放著鑰匙,常玉的包已經不在了,衣櫃裡少了幾件衣服。她站在客廳中間,像是還沒有反應過來。她拿起手機打常玉的電話,關機了。她又打,還是關機。她又打了常玉公司的電話,公司的人告訴她,常玉已經辭職走了。她癱坐在沙發上,沒有動。過了很久她才意識到,常玉是真的走了,她徹底失去了常玉。
後來她再也沒有聯絡上常玉。常玉換了手機號碼,刪了所有的聯絡方式,像是從她的生活裡徹底的消失了。她偶爾會想起他第一次跟她表白的那個下午,想起他坐在出租屋的桌邊替她挑魚刺時的側臉。但常玉再也沒有回來找過她。
趙思蕊在夢裡哭了,哭得很厲害,像要把那些沒流完的眼淚全部倒出來。她在夢裡追著常玉跑,跑過了梧桐樹夾道的路,跑過了操場旁邊的跑道,跑到了出租屋樓下,看見他正揹著包往外走,她想喊他的名字,但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怎麼都發不出聲音。她伸出手想拉住他,手指卻穿過了他的胳膊,像穿過一道光,始終沒能挽住他的胳膊。
她猛地睜開眼,臉上溼漉漉的,枕頭洇溼了一大片。窗外的天還沒有亮,灰濛濛的,路燈的光從窗簾縫隙漏進來,在地板上畫了一道細長的亮線,像一扇她再也推不開的門縫。她坐起來,用手背擦了一下臉,然後他靠著床頭坐了很久。她伸手從床頭櫃上摸過手機,螢幕亮了一下又暗了。她知道即使開啟這個手機也再沒有常玉的資訊可以搜尋。
窗外的風穿過街巷,落在她還沒有關嚴的窗戶縫隙裡,低低地響了一聲,像是在告訴趙思蕊:你自己把最美好的愛情給弄丟了,有什麼辦法?人的一生不能為了利益不擇手段,何況是你自己的身體。用身體做籌碼的人,往往得到的是一時,而不是一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