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正讓阿蠻看清李小小“原則”的,是那場意外的誤會。那天她剛拍完一場和“天兵”的對打戲,卸妝時看見兩個場工圍著新來的群演起鬨,語氣帶著幾分輕佻。阿蠻本就看不慣仗勢欺人,當即走過去把群演護在身後,雙手叉腰瞪著那兩個場工:“欺負新人算什麼本事?再鬧我讓你們嚐嚐火尖槍的厲害!”她語氣衝,動作也帶著股狠勁,剛好被來找阿妖的李小小撞見。
李小小嚇得臉都白了,抱著阿妖快步跑過來,雖然聲音發顫,卻還是擋在那兩個場工面前,對著阿蠻怯生生地說:“阿、阿蠻!不可以欺負人!不管是誰,欺負人都絕對不行!”他眼睛瞪得圓圓的,像是鼓足了畢生勇氣,連懷裡的阿妖都跟著“汪汪”叫了兩聲,幫他壯聲勢。
阿蠻愣了愣,隨即忍不住笑了。被護著的群演也趕緊解釋:“小朋友,你誤會啦!是這兩個大哥欺負我,阿蠻姐是在幫我呢!”李小小一聽,嘴巴瞬間張成“O”形,臉頰從耳根紅到下巴,手裡的阿妖都差點抱不住。他手足無措地轉了兩圈,像只慌了神的小狐狸,最後突然想起什麼,跑回自己的揹包旁,翻出一瓶冰鎮可樂,雙手捧著遞到阿蠻面前,聲音細得像蚊子叫:“對、對不起阿蠻姐!我誤會你了……這個給你賠罪,你別生氣好不好?”
阿蠻接過可樂,看著他緊張得攥著衣角的樣子,故意逗他:“我平時總撓你癢、笑話你靦腆,你都不生氣,怎麼這會兒倒是這麼激動?”李小小聞言,卻收起了慌亂,眼神變得認真起來,他看著阿蠻,一字一句地說:“我知道阿蠻姐沒有惡意,我們是朋友,朋友之間開玩笑沒關係。可是欺負人不一樣,那是會讓人難過的事,絕對不可以做。”
陽光透過片場的遮陽棚,落在李小小臉上,他睫毛很長,認真說話時眼神亮晶晶的,像盛著星星。阿蠻看著他,忽然想起自己小時候被欺負時的委屈,心裡軟得一塌糊塗。她擰開可樂,遞了一口給李小小:“行,算你有理。以後要是真有人欺負人,你還得像今天這樣,大膽站出來,知道嗎?”
李小小用力點頭,接過可樂抿了一口,甜滋滋的氣泡在嘴裡炸開,他忍不住笑了,嘴角彎成一個淺淺的弧度。懷裡的阿妖似乎也開心起來,伸出舌頭舔了舔他的手背。不遠處,導演拿著劇本走過來,遠遠就喊:“阿蠻!小小!準備拍雙面哪吒同框的戲了!阿蠻你要保持你的兇勁,小小你……就保持你這軟萌的樣子,剛好形成反差!”
阿蠻拍了拍李小小的肩膀,率先走向拍攝區,腳步輕快。李小小抱著阿妖跟在後面,手裡還攥著那半瓶可樂。風吹過片場,帶著夏天的熱氣,也帶著少年少女間的笑聲———一個爽朗,一個靦腆,卻同樣清亮。鏡頭已經對準了他們,而屬於“雙面哪吒”的故事,才剛剛開始在光影裡綻放。
暮色把片場的道具倉庫染成暖黃色,阿蠻剛拍完一場吊威亞的武打戲,卸了護具正打算去找水喝,路過倉庫後門時,卻聽見裡面傳來細碎的說話聲,還夾雜著幾聲輕輕的狗叫。
她腳步頓了頓,探頭往裡看——李小小正抱著阿妖坐在一堆蓮花狀的道具旁,白乎乎的哪吒短裙裙襬鋪在地上,像朵綻開的花。他沒注意到門外的人,手指輕輕撓著阿妖的下巴,聲音軟軟的,像在跟阿妖聊天,又像在跟自己嘀咕:“阿妖,你說導演為什麼總讓我兇呀?我本來就不兇嘛……”
阿妖蹭了蹭他的手心,他便繼續往下說,語氣裡帶著點困惑:“劇本里說哪吒跟老爹翻臉,可我想不通呀——老爹明明最疼我了,小時候我摔疼了,他還會蹲下來給我吹傷口呢,怎麼會翻臉呢?”他說著,還輕輕晃了晃腿,裙襬跟著晃了晃,“還有阿丙,劇本里寫得好複雜,又是抽筋又是像男女朋友……可我覺得他就像小弟弟呀,上次我幫他撿了掉在水裡的笛子,他還跟我說謝謝呢,怎麼會那樣呢?”
阿蠻靠在門框上,忍不住勾起嘴角。她看著李小小皺著眉,認真琢磨的樣子,覺得這孩子是真把自己代入進去了,連角色的人際關係都要按自己的理解“重新設定”。
“還有師父,”李小小又開口了,語氣裡多了點無奈,“劇本里要麼寫他是嚴肅的老頭,要麼寫他是大胖子,可我爺爺教我耍槍的時候,明明很風趣呀,還會跟我開玩笑說‘槍耍得好,以後能保護喜歡的人’。不過……我師父要是像爺爺那樣,好像是有點不著調哦?”他說著,自己先笑了,聲音軟軟的,像融化在空氣裡。
接著,他又想起了什麼,語氣變得更困惑了:“為什麼要對天兵兇呀?我昨天看見他們站在太陽底下站崗,汗都溼透了衣服,降妖的時候還要冒著危險,多辛苦呀。要是我,肯定會跟他們說‘辛苦了,喝口水吧’,怎麼會兇他們呢?”
最後,他低下頭,看著阿妖的眼睛,小聲問:“阿妖,你知道什麼是魔丸嗎?我自己都不知道……還有那句‘我命由我不由天’,說出來會不會太張揚了呀?要是被人笑怎麼辦?”他說著,還下意識地縮了縮脖子,像是真的怕被人笑話似的。
阿蠻聽到這兒,終於忍不住“噗嗤”笑出了聲。李小小猛地抬頭,看見門口的阿蠻,臉頰瞬間紅透,像被煮熟的蝦子。他慌忙把阿妖抱得更緊,小聲說:“阿、阿蠻姐,你什麼時候來的呀?我、我就是隨便說說……”
“我看你不是隨便說說,是在給哪吒‘改設定’吧?”阿蠻走進來,在他身邊坐下,順手揉了揉他的頭髮,“你這哪吒,也太好說話了——不跟爹翻臉,不兇天兵連臺詞都怕被人笑,要是按你這設定拍,導演怕是要重新改劇本咯。”
李小小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小聲辯解:“我就是覺得……角色也該有自己的想法呀。要是哪吒本來就是這樣的呢?”
阿蠻看著他認真的樣子,忽然不著調地想:說不定李小小說的才是真的。說不定傳說裡那個鬧海的哪吒,根本不是什麼兇巴巴的魔頭,就是個傻呵呵的、會心疼老爹、會覺得天兵辛苦、連說句張揚的話都怕被人笑的孩子。畢竟,哪有人天生就喜歡吵架、喜歡跟全世界作對呢?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阿蠻自己先笑了——她明明演的是“兇哪吒”,卻突然覺得李小小這“軟萌哪吒”更有意思。她拍了拍李小小的肩膀,笑著說:“行,就按你這設定來!說不定等會兒拍‘雙面同框’的戲,你這‘真哪吒’還能把我這‘假哪吒’比下去呢!”
李小小愣了愣,隨即也笑了,眼睛亮晶晶的,像落了星星。阿妖似乎也聽懂了他們的話,輕輕舔了舔他的手腕,發出舒服的“嗚咽”聲。暮色漸濃,倉庫裡的暖光裹著兩人一狗的身影,連空氣裡都飄著點甜滋滋的、屬於少年人專屬的溫柔。
片場的午休時間總是熱鬧的,群演們聚在樹蔭下吃盒飯,武行們互相遞著水討論動作,阿蠻正靠著道具架啃雞腿,忽然看見李小小抱著阿妖,像只受驚的小鹿似的往前跑,臉上還帶著從未有過的雀躍——那模樣,比導演誇他武打戲好時還要開心。
“阿蠻姐!我爸爸來啦!”李小小跑到她面前,聲音都帶著顫,手指指向不遠處的涼亭。阿蠻順著他指的方向看過去,只見一個穿著淺灰色襯衫的男人站在那兒,身姿挺拔,眉眼間和李小小有七分像,卻更顯溫和儒雅。他手裡拎著個帆布包,脖子上掛著個小巧的寶塔掛飾,陽光落在掛飾上,折射出細碎的光。
“那就是你爸?看著挺斯文的。”阿蠻擦了擦嘴,跟著李小小往涼亭走。男人看見李小小,立刻露出笑容,快步走上前,伸手就把他攬進懷裡,動作自然又親暱:“小小,想爸爸了沒?”
“想!”李小小把頭埋在男人懷裡,聲音悶悶的,阿妖也乖巧地蹭了蹭男人的手背,像是認識他。男人摸了摸李小小的頭,又揉了揉阿妖的耳朵,轉頭看向阿蠻,笑著點頭:“你就是阿蠻吧?小小總在電話裡提你,說你幫他練戲,還照顧他。”
“叔叔好,我是阿蠻。”阿蠻有點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這還是她第一次見李小小的家人——總覺得,能養出李小小這麼軟萌的孩子,家長一定也很溫柔,現在看來果然沒猜錯。
男人自我介紹說他叫李進,是特意從老家過來的。“我從田園路那邊來,坐了兩個小時的車,還好沒遲到。”他說著,忽然頓了頓,像是差點說錯話,又趕緊補充,“本來上週就要來,臨時有事耽誤了。”阿蠻耳朵尖,隱約聽見他剛才似乎想說“從天上來”,心裡忍不住偷笑——這李爸爸,還挺會“嘴瓢”。
李進是真的疼李小小,疼得像對待五六歲的小娃娃。他從帆布包裡掏出一堆東西:有李小小愛吃的草莓味軟糖,有疊得整整齊齊的換洗衣物,甚至還有個裝著溫水的保溫杯,擰開蓋子遞到李小小嘴邊:“慢點喝,別嗆著。”李小小乖乖地喝著水,臉頰泛著紅,偶爾抬頭跟爸爸說兩句片場的事,那副依賴的樣子,和平時練槍時專注的他判若兩人。
下午沒戲的時候,李進還拉著李小小在涼亭下棋。先是圍棋,李進擺棋子的動作挺像模像樣,可下到一半就開始耍賴,明明被李小小圍住了棋子,卻硬說“這顆棋算我悔一步,剛才沒看清”;換了象棋,他又總忘了“馬走日、象走田”,還辯解“我這是新式下法”;最後下軍棋,他乾脆直接上手挪李小小的“軍旗”,逗得李小小又氣又笑,伸手去撓他的癢:“爸爸耍賴!不算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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