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身巖壁陰影中的李小小與孫行,同樣緊繃心神盯著坑中變化。化作半凝實體的少年李小小眉心微蹙,看著被迫帶病上陣的一眾巫師,心底的惻隱又一次翻湧,周身環繞的粉白蓮花花瓣輕輕晃動,潛藏在花瓣裡的淡金蓮花真氣時刻待命,預備但凡有巫師被陣法餘波或是怪獸掙扎的零星攻擊波及,便立刻悄無聲息渡出靈力護住性命。他明明知曉這些巫師隸屬敵對聯盟,卻始終沒辦法漠視眼前身不由己的普通人被上層肆意壓榨。
孫行倚著石壁,嘴上照舊低聲嘟囔李小小心腸太軟,非要惦記一群立場對立的巫師,手上卻半點沒有停歇,隱斂在肉身裡的大聖法力化作極細的氣流,順著地底水汽遊走,分散纏繞在幾名傷勢最重、站立不穩險些栽倒在法陣光紋裡的巫師身側,穩穩托住他們搖搖欲墜的身體,同時悄悄化解不經意飄來的法術餘傷。火眼金睛隱於常態眼眸之下,孫行仔細甄別巨獸體內殘存的氣力,早已看穿怪獸已是強弩之末,眼下真正的隱患從狂暴巨獸變成了冷酷無情、視手下性命如草芥的聯盟高層。
坑底,殘缺法陣依舊在斷斷續續運轉,禁錮光紋一圈圈纏緊怪獸龐大的身軀,巨獸一次次憤懣扭動,卻始終突破不了法術束縛,吼聲漸漸從暴怒變成疲憊的嗚咽;被迫施法的巫師們一半要專注維繫陣紋,一半要提防身旁失控的法術和怪獸零星甩動的鬚根,人人提心吊膽,既怕陣法失誤遭到上層責罰,又怕怪獸臨死反撲釀成死傷;高臺之上掌權者漠然籌謀封印,暗處兩名隱世大能一邊拌嘴,一邊不動聲色以自身靈力默默庇護一眾被拋棄的底層巫師,幽暗的地底空間裡,冷硬的權欲、瀕獸的掙扎與藏於暗處的溫善,交織成眼前詭異又壓抑的一幕。
伴隨著最後幾道暗紫色陣紋首尾相連纏繞在根部怪獸粗壯的主幹之上,層層疊疊的禁錮巫術光膜層層收攏、牢牢箍緊兩頭共生巨獸周身,四處蔓延的萬千根系被法陣之力死死釘入地底岩層,再也無法隨意抽動破土。原本還在徒勞嘶吼、身軀不斷痙攣掙扎的根部怪獸,胸腔間的低吼一點點萎靡下去,龐大軀體被厚重的封印靈光包裹,體表流淌的腐蝕黏液漸漸凝固,深埋地下的根鬚徹底沉寂,偌大一頭肆虐深坑多時的兇獸,就此被牢牢禁錮在原地,動彈不得分毫,只餘下微弱的生命氣息被法陣不斷壓制,基本宣告徹底封印完成。
坑底一眾苦苦支撐施法的底層巫師緊繃許久的神經驟然鬆懈,接連有人脫力癱坐在積水亂石之上,滿身疲憊與傷病,不少人手臂痠軟到握不住法杖,大口大口喘著粗氣,劫後餘生的慶幸混雜著連日來受高層冷漠對待的委屈,盡數堆在臉上。高踞石臺的部長望著被法陣封死的巨獸,皮下無數黑色詭魚小獸稍稍平復了焦躁的竄動,臉上終於浮現出幾分稱心的神色,和身旁支柱低聲交談幾句,言語裡盡數是盤算如何借被封印的怪獸頂替沉睡的蜃母,搭建新的幻境獵捕人類,自始至終沒有分毫要體恤底下受傷巫師的念頭,隨口吩咐嫡系精銳留守看守封印,便打算擇時撤出地底深坑。
藏身巖壁陰影縫隙中的孫行眼見怪獸被層層法術禁錮妥當,眼珠微微一轉,心頭忽然生出一條妙計。他身為齊天大聖孫悟空,一身神通玄妙,與生俱來的毫毛能隨心分化、寄存自身精純法力,此刻趁著全場巫師大多脫力休整、高臺部長與支柱一心商議後續計劃、所有人注意力都集中在封印巨獸身上無暇旁顧的絕佳空檔,悄然側身擋住身旁李小小的視線,指尖不動聲色從自己手腕處捻下數根纖細毫毛。
指尖流轉內斂的暗金色大聖本源法力,絲絲縷縷盡數灌注進毫毛之內,將渾厚靈力穩穩封存其中,這些毫毛在外看來平平無奇,和尋常毛髮沒有半點區別,內裡卻潛藏著足以攪亂整套封印法陣的力量。孫行屏氣凝神,藉著洞窟裡飄拂的陰冷地風做掩護,手腕輕輕一抖,數根裹藏法力的毫毛便化作幾縷近乎透明的微塵,順著空氣縫隙無聲無息飄向籠罩巨獸的封印光膜。毫毛輕巧避開流轉的巫術紋路,尋到法陣銜接最薄弱的暗縫之處,悄無聲息依附嵌在封印夾層之中,完美和周遭法陣能量融為一體,別說尋常巫師感知不出異樣,就連依靠詭獸聚合身軀、精通幻術與巫術探查的部長,以及見識廣博的聯盟支柱,也沒能察覺封印之內已然被人暗中埋下了隱秘後手。
做完這一切,孫行才緩緩收回手,暗暗放下心來,日後若是巫師聯盟妄圖利用封印怪獸作惡、驅使兇獸破土製造災禍,他只需心念一動,便能隔空催動藏在封印縫隙裡的毫毛法力,瞬間引爆暗藏的力量,從法陣內部瓦解禁錮,或是打亂封印平衡,既能破壞部長依靠怪獸替代蜃母的全盤謀劃,又能借著封印動盪牽制整個巫師聯盟,進可破陣阻敵,退可伺機解救被困的無辜之人。
一旁少年模樣的李小小將孫行方才細微動作盡收眼底,清秀的眉眼微微一動,靦腆的臉上帶著幾分疑惑,小聲詢問孫行方才暗中所為。孫行壓低嗓音,一邊習慣性吐槽李小小心思太過單純、事事總想著仁慈留手,一邊簡單講明埋下毫毛後手的用意,坦言部長心性陰狠冷酷,眼下怪獸雖被封印,但誰也不能保證對方不會後續解開禁錮、驅使兇獸為禍世間,提前留下破局伏筆,便是扼住巫師聯盟的一大把柄。
李小小聽罷緩緩頷首,內心雖依舊期盼萬事和平、不必走到破封亂斗的地步,卻也明白部長和支柱行事歹毒,留一手防備實屬必要,周身環繞的粉白蓮花花瓣輕輕起落,暗藏的一縷蓮花真氣依舊緩緩飄向陣邊重傷休養的巫師,繼續默默維繫傷者性命。
石臺上的部長已經起身準備帶隊動身,只留下部分巫師輪班看守封印;坑底倖存者癱在各處休整,尚不知自己賴以安穩的封印之中,早已被暗處的大聖埋下了足以顛覆全域性的隱秘隱患,昏暗的地底洞窟裡,一場看似塵埃落定的封印,實則早已埋下了日後變數。
根部怪獸徹底被巫術法陣牢牢封固在深坑地心,層層紫黑靈光織成密不透風的禁錮光罩,死死鎖死巨獸所有根莖,洞窟之中肆虐許久的凶煞氣息一點點消散在陰冷的地底空氣裡。從怪獸發難突襲、根鬚橫掃陣地,到部長強硬下令倉促開陣驚擾兇獸,全程幾番兇險波折過後,出乎所有人意料,在場一眾底層巫師竟然無一人殞命,頂多是皮肉挫傷、法術反噬內傷、被怪獸黏液輕微腐蝕,最重者也只是重傷昏迷,靠著勉強一口氣撐到封印落成,沒有出現先前眾人預想的死傷遍地、血灑坑底的慘狀。
癱坐在亂石與積水間的下層巫師們,緊繃了數個時辰的心神總算徹底落地,接連長長吐出一口憋在胸腔裡的濁氣,原本慘白驚懼的臉龐慢慢浮起劫後餘生的慶幸。這群平日裡在聯盟裡摸魚混差、敷衍任務,遇上危險習慣性躲在後方划水的巫師,此前親眼見過部長與支柱漠視傷員、把屬下當成消耗怪獸的棋子,早就暗自做好了此番圍剿大半同伴折損、自己說不定葬身獸口的心理準備,接連數次怪獸狂暴突進、粗壯根鬚朝著人群猛砸,還有殘缺法陣失控溢散法術靈光掃向人群時,人人都以為在劫難逃。
幾名靠在巖壁邊包紮傷口的中年巫師低聲交談,言語間滿是僥倖,紛紛感慨今日實屬走運,明明怪獸攻勢兇狠、上層佈陣又倉促紕漏百出,偏偏每一次致命危機關頭,本該落在身上的致命根鬚會莫名偏移方向,迎面襲來的腐蝕毒霧無端被一股柔和氣流吹散,失控亂飛的巫術餘波也總會在臨近軀體時悄然化開。還有幾名險些被法陣光紋捲入灼傷的年輕學徒,摸著身上僅存的淺淺擦傷,一臉茫然地納悶好運來得莫名其妙,所有人都只把這份全員存活歸功於怪獸後期力竭無力全力屠戮、法陣恰巧堪堪穩住,暗自慶幸自己命大躲過死劫,從頭到尾沒有半個人猜到,全程守護他們性命的力量,來自躲藏在巖壁暗處的兩名少年。
高臺之上的部長與支柱對此變故同樣不甚在意,二人滿心只顧著查驗封印穩固程度,盤算後續如何利用被囚的根部怪獸搭建幻境,用來替代沉睡的蜃母豢養詭獸,至於下層巫師全員平安這件事,在他們眼中不過是無關緊要的小事,既沒有探究其中緣由,更沒有半分體恤寬慰下屬的想法,隨口吩咐留守巫師定點輪值看守封印,便整理衣袍,帶著一眾嫡系精銳準備離開地底深坑。
藏身陰影縫隙裡的李小小望著坑底一眾巫師慶幸放鬆的模樣,清秀靦腆的少年眉眼漾起淡淡的柔和,周身環繞的粉白蓮花花瓣緩緩收攏,之前源源不斷向外輸送的蓮花本源真氣慢慢收回體內。從怪獸初次發難開始,他便藉著花瓣虛化隱蔽身形,但凡看見巫師身陷致命險境,就悄無聲息散出細碎花瓣裹住傷者,以溫潤真氣化解獸毒與法術傷害,保全一眾底層巫師的性命。他本就天性仁善,身為轉世哪吒,一貫不願濫殺無辜,哪怕對方身處敵對的巫師聯盟,眼見眾人安然無恙,心底懸著的大石終於安穩落地。
身旁的孫行收起暗藏後手的心思,先前悄悄植入封印夾層、封存自身法力的毫毛已經安穩蟄伏妥當,眼下眼見自己和李小小數時辰不間斷暗中護佑,硬生生保全所有下層巫師性命,嘴上照舊壓低聲音絮叨,打趣李小小就是心腸太軟,白白耗費自身真氣費心保全一群敵方巫師,到頭來這些人渾然不知是誰出手相助,反倒只當是運氣爆棚。嘴上抱怨不停,可孫行眼底卻藏著一抹淡然笑意,方才他一邊暗中佈下毫毛後手,一邊分散九轉玄功法力,一次次在暗處借力擋下致命襲擊,配合李小小的蓮花真氣,一前一後兜底護住整片陣地上的巫師,才硬生生改寫了原本死傷慘重的結局。
孫行話音未落,又抬手示意李小小收斂氣息,避免殘留靈力被心思縝密的部長察覺端倪。坑底的巫師還在三三兩兩收拾破損法杖、互相幫扶起身,議論著這場有驚無險的圍剿,滿心都是劫後餘生的喜悅,無人察覺幽暗巖壁的陰影之中,兩個看似前來旅遊拍戲的年輕少年,默默做完了整場最仁慈的守護,一場悄無聲息的善意,被深埋在深坑的陰暗中,化作無人知曉的隱秘。
整座地底深坑的紛亂徹底塵埃落定,籠罩根部共生怪獸的巨型封印法陣經過最後一輪精銳巫師補全加固,凝成一塊厚重凝實、流轉暗紫幽光的整體封印法盤,龐大巨獸的軀體被牢牢禁錮在法盤內部,所有躁動的根系盡數被鎖死在地脈岩層之中,再無掙扎動彈的餘地。自部長往下,巫師聯盟一眾高層從頭到尾都沒有半點察覺封印夾層裡暗藏玄機,誰也想不到方才看似順順利利的封印流程中,孫行早已藉著混亂,將封存自身法力的毫毛隱秘嵌進法陣薄弱縫隙,一處足以顛覆全盤計劃的隱患,就這般被完美掩藏在嚴密的巫術紋路之下。
部長望著懸浮半空、穩穩收納巨獸的封印法盤,皮下密密麻麻不停竄動的黑色詭魚小獸也難得收斂了焦躁,原本冷硬淡漠的面容上難得浮起幾分志得意滿的神色。在他的籌劃裡,沉睡不醒的蜃母已然失去利用價值,這頭根基紮根地脈、自帶陰濁邪氣的共生怪獸恰好是完美替代品,只要順利帶回聯盟據點,尋一處陰地佈設引靈祭壇,催動封印汲取怪獸本源邪力,就能復刻蜃母編織迷夢、吞噬生靈的能力,源源不斷繁育體內的詭獸族群,一步步完成他暗中擴張勢力的野心。身側的聯盟支柱同樣面露喜色,連日圍剿的疲憊盡數被即將達成目標的喜悅沖淡,接連同部長核算後續催動封印所需的祭品、配套巫術陣式,二人言語之間滿是對未來的規劃,全然忽略方才苦戰裡僥倖活下來、滿身傷病的底層巫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