糧袋上的紅繩被剪掉了,換成了發黃的舊麻繩。
林小茶在碎瓷片上把這條資訊圈了兩道。黑貓傳回的視覺碎片雖然模糊,但換繩這個動作太明確了,不可能看錯。
兩週。她給自己定的期限到了。
工作臺上攤著十四片碎瓷片,按日期排列。每一片上都是當天三路情報的彙總。她從第一片開始,一片一片地重新核對。
貓群的記錄最完整。黑貓在崇安街對面的屋頂上蹲了十四個夜晚,只缺了兩晚——一晚下雨,貓不出門;一晚有野狗經過,黑貓跟野狗打了一架,沒顧上盯。剩下十二個夜晚的記錄拼在一起,規律清晰。
每隔兩到三天,糧倉後門會在子時前後開啟一次。每次進出的糧袋數量不等,最少兩袋,最多八袋。進去的袋子扎紅繩,出來的袋子扎舊麻繩。
她把十二個夜晚的數量加在一起。進了四十二袋紅繩糧,出了四十二袋舊麻繩糧。一進一齣,數量對得上。換出來的東西就是陳糧。
鼠群的資料是交叉驗證。白天進倉的落地震動和夜間出倉的拖地震動,總量差了六次。六袋糧的差額去了哪裡,她不知道。可能是損耗,可能是另一條出貨線路。但主線的摻假行為已經板上釘釘。
麻雀跟車的結果最關鍵。兩週裡永豐糧鋪一共往外送了三批糧。三批都在鼓樓東側那條衚衕停了。第二批停的時間最長,將近兩刻鐘。第三批換了個衚衕口,但搬貨的動作一模一樣。
林小茶在最後一片碎瓷片上寫了彙總。
她寫得很慢,每個字都落得很實。
寫完之後她把十四片碎瓷片摞在一起,用蛛絲線紮好,裝進一個碎布袋子裡。
然後她拿出一片新的碎瓷片,開始寫報告。
這份報告和之前給顧珩的情報碎片不一樣。這是一份完整的、可以直接轉化為彈劾奏章的證據鏈。
她寫了時間線:從第一天黑貓觀察到換繩,到第十四天麻雀跟蹤到第三批送糧車的路線。
她寫了人物:參與夜間搬運的夥計有兩個固定面孔,黑貓透過體型和走路習慣區分。鼓樓衚衕裡接貨的人至少有三個,麻雀無法分辨面孔,但其中一個人的馬車上有永豐糧鋪的暗記。
她寫了數量:十四天內,摻入陳糧不少於一百石。按官倉驗收標準,新糧含水量和陳糧差三成以上,摻進去之後整體品質下降,但抽檢時只檢面上一層,通常查不出來。
她寫了去向。
三批“新糧”的終點不是城北的民用官倉。麻雀跟丟了第一批,但盯住了後兩批。馬車出城東門後往西北方向走,走了大約十里,進了一個有圍牆的大院子。
那個院子的方向,是京西大營。
林小茶寫到這裡,蛛絲筆停了一下。
京西大營是駐軍糧倉。給軍糧摻陳糧,和給民用官倉摻陳糧,性質完全不同。
她在報告底部寫了一行。
“以次充好供軍糧。大昭律,斬監候。”
信鴿在入夜後帶走了整份報告。碎布袋子對信鴿來說有點重,她讓兩隻鴿子輪換著飛,一隻飛半程落在鼓樓歇腳,另一隻接力飛完。
回條在子時到了。不是碎瓷片,是一張真正的紙條,折得很小,塞在信鴿的腳環裡。
“報告收到。證據鏈完整。明天我把這份東西交給裴御史。”
裴御史。林小茶在碎瓷片上寫了回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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