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離收回望向天空的目光，落在徐大強臉上：“說真的，咱們在地下城對著模擬日光和迴圈空氣憋了快一年，天天接收這些真真假假的資訊，我還以為地面上早就成廢墟了。可你看……”
他又指向窗外那座寂靜卻那些大體完好的城市：“除了沒人，這兒安靜得像座巨大的標本館。你看那些無人機，還有路上無人車，物流系統還在轉，工廠大概也在自動生產……有時候真覺得，這些車、機器、建築和城市才是本體，文明的痕跡說不定能留下來……我們人類，倒像臨時寄居在地球的蟲子。”
徐大強順著他的目光看去，喉嚨發緊：“你說得對，我們就是蟲子……有時候我覺得，上頭的計劃裡，我們這些人都算是……可接受的損耗，我有時候就想，人就是一堆有自主意識的蛋白質，大量的蛋白質。和蟲子也沒本質區別啊……”
他聲音低下去，帶著與年齡不符的疲憊：“管事的能把大部分人穩在地底下，就算成功了。畢竟，就像你剛才說的，真正的‘諾亞方舟’，名額從來就不多，對吧？
陸離點點頭：“大強，話說回來，就算咱們全班、甚至全國的量子備份都送上方舟，咱們真能活下來嗎？宇宙這麼大，能去哪兒？星際旅行要花多久？幾千年？幾萬年？方舟到時候還在嗎？要我說，人類文明想在太空活下去，不如把自己改成飛船，或者機器……可這就像，把金魚改造成潛水艇一樣荒謬，且不說技術上能不能實現……”
陸離嘆了口氣：“如果真成了那樣，人還是人嗎？人這個概念都連根拔起了！徹底拋棄地球和肉身，在宇宙漂流，文字、語言、藝術都完全沒有意義……這樣的文明延續，有什麼意義？”
話落，兩人相顧無言。
沉默了好一會兒，徐大強先嘆了口氣，摘下鼻樑上那副鏡片破碎的舊眼鏡：“哎，這破眼鏡，現在這光景，真不知道還能找誰修。”
陸離瞥了一眼：“換個最基礎的視覺增強義眼唄。裝了那個，剛才飛過去的無人機旋翼上有幾道劃痕都能數清。”
“可別！”
徐大強頭搖得像撥浪鼓，
“老陸，你這是把我往賽博精神病的火坑裡推啊！”
“我知道，裝了義眼能看清百米外的蒼蠅，裝了強化腿筋能蹦上二樓，換了機械臂一拳能幹穿鋼板，改造消化系統，餓急了連木屑都能嚼著吃……”
他越說越激動，最後一攤手：“可零件換多了，夜裡照鏡子，大腦都得問你：‘喲，哥們兒，你誰啊？’ 這不瘋等啥？大腦根本不認你這身鐵坨坨！”
陸離低笑一聲：“想那麼遠幹嘛。真到那一步，大腦說了未必算。忒修斯之船聽過吧？一艘船把零件全換了，到最後還是原來那艘嗎？換著換著，說不定連‘自己’的定義都變了……”
他的聲音飄得像街角捲起的塑膠袋：“意識這玩意兒，說脆也脆，說可塑也可塑。那時候世界亂鬨鬨的，倫理監管早沒了……咱們小學那會兒，不就組織過那個嗎？”
“你說全國都搞的那次意識特徵採集入庫？”
徐大強接話，
“當時新聞裡天天唸叨，說是給每個人弄個‘人格映象’……連電子墓地都能用，讓走了的人跟家裡人能一首見著、說著話……還說什麼‘永不失聯’……”
陸離嘴角撇了撇：“‘永不失聯’……宣傳語倒挺會編。說白了，不就是把腦子給掃描了嘛……”
“對，我還記得宣傳廣告，‘科技護航，安心生活’，畫著一家子樂呵呵在採集點排隊……”徐大強補充道。
“大強，我不是說這工程不好，我也沒資格評價，可就是覺得怪怪的……這東西最終起的作用，說不定跟咱們想的壓根不是一回事。”
陸離轉過頭，首視著徐大強，眼神冷靜得讓後者發毛：“我猜，等地球真被灰瀑或者別的什麼玩意兒犁過一遍，要麼人類自己把自己玩兒死了，新的管理者，不管是人還是AI，就會啟動協議。他們會從矩陣儲存器裡撈出還算完整的意識，隨便找個殼子塞進去，金屬的、塑膠的、肉體的……有啥用啥。到時候就算復活了，搞不好也成了永恆執行的活體標本，或者有自我意識的零件。你可能是一臺挖掘機，一枚深空火箭，甚至一塊肉，根本由不得自己選……這還算是人類文明嗎？”
徐大強被這話噎得瞪大眼睛，看了陸離好幾秒才喃喃道：“……老陸，我有時候真懷疑，你是不是偷偷黑進過地下城當官的才可以訪問的資料庫，這都什麼呀……你這想法比秦輝還極端。”
“嚇人嗎？可能吧。”
陸離嘴角動了動，像笑又不像，
“不過這想法也未必現實。我就是覺得，全世界往月球背面送了那麼多量子儲存器，搞得跟聲勢浩大的文明備份計劃似的，可你不覺得，為什麼一定非選量子儲存不可呢？花這麼大代價，難道不像在造一座人類文明的墓碑嗎？”
“墓碑？”徐大強沒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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