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離並未否認。
“那場變故之中，眾人所作所為，皆非神志清明之時做出。唯有清醒之下做出的取捨，才算抉擇。混沌之際留下的種種，只能算作傷痕。陸公子急於為這些印記尋一個了結，可這些烙印落在每個人身上，深淺各不相同。若想用同一套方式去撫平，怕是終究難以如願。”
陸離低頭走了一段路。碎石子在他的靴底滾動，發出細碎的響聲。
“那……我該把她們叫到一起，攤開來說清楚嗎？”
白渺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卻帶著一點點無奈——像是在看一個分明很聰明的人，偏偏在某個最要緊的地方犯了糊塗。
“公子願意首面一切，不再逃避，己是最好的開端了。可若是將所有人聚在一處談心，便算不上化解糾葛，反倒會讓眾人心底的萬般鬱結彼此衝撞。”
她輕輕搖頭，
“陸公子應當和姑娘們逐一交心。你把心中所想坦誠道出，也靜心聆聽她們的心事，不必急於強求一個定論。”
陸離皺起眉：“那這樣不是更不負責嗎？拖得越久……”
“公子。你若今日便選了一個人，那其他人你便欠了一輩子。可若誰都不選，至少你還欠著所有人一個交代……而交代這東西，終究是可以說清的。”
她說完，轉過身繼續往前走。素衣的下襬在她身後輕輕晃動。
她向前走出數步，聲音隨風飄來：“洛璃姑娘折返此地，我心中卻是比誰都欣喜。”
“為啥？”
白渺未曾回頭，說道：“白渺心中所願，也是主母生前所願，就是助公子飛昇。我的血脈未必能夠引動洞天禁制。主母選中我，看重的是稟賦與心性；可洞天是否認可，我亦無從確定……”
她微微偏首，露出半張側臉，目光淡然眺望綿延官道：“洛璃姑娘她不同啊，她體內血脈印記遠比我清晰。倘若開啟洞天之門必須以鮮血為引，她的血，遠比我有用。”
陸離正要開口回應，白渺又添一句：“再者，洛璃此番歸來，除去傳遞訊息，心中尚有一事想要求證。”
“什麼事？”
白渺望了他一眼，眸光微妙難言，說不清是否有一種淺淡嗔意。她沒有作答，只極輕地從鼻間哼出一聲。隨即她腳步微微加快，與陸離拉開兩步距離。
陸離看著她的背影，一時沒反應過來。
那一聲哼，配上她剛才那個眼神，竟讓他愣了一瞬。
他忽然覺得白渺這個人實在難以捉摸。她的年紀分明比自己還要小上幾歲，可說話做事卻透著一種遠超年齡的沉穩。
方才那一聲哼，又顯得極不符合她的身份，可偏偏做出來的時候那麼自然，自然到他開始懷疑自己是不是看錯了。
他在原地站了一息，又抬步追了上去。
走了大約半個時辰，前方開始出現稀稀落落的屋舍。光線也更亮了。
沿路先見幾間傾頹土坯屋，屋頂茅草半數枯朽，露出底下發黑的木椽。道旁次第出現竹籬，枯藤纏繞其上。
再往前行，屋舍愈加密集，街口立著一根歪斜旗杆，頂端懸著一面泛白幌子，「落照坪」三字墨跡暈染，早己模糊難辨。
鎮口矗立一株怪樹，樹幹粗壯，需兩三人才可合抱，虯枝向天際舒展，宛如一柄巨傘的骨架。樹下坐著一名老嫗，正拾掇乾柴，望見一行人走來，頭也不曾抬起。
鐵汐瑤早己帶著洛璃、驚春等候在此。她懷中揣著油紙包裹，正往口中送著吃食，見陸離與白渺趕來，口齒含混道：“鎮內有家鋪面售賣烤餅，我給大夥各買了一張，趁熱嚐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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