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不清這毛病是什麼時候落下的,想來可能是在州學裡挑燈夜讀的那幾年,總是熬夜到很晚,習慣成了自然。可那時早課又要早起,他白日里便總是懶洋洋,對什麼都提不起興趣,只是入了夜,又兩眼圓睜毫無睡意,便躲在角落點上寸許大的一盞燈夜讀。
然而,那一個個和管夜老人鬥智鬥勇的不眠夜,他卻也沒用來學習,不過是看了些或抄或借的變文、話本子,尤其愛《破魔變文》《王昭君變文》《葉淨能話》《晏子賦》《裴擒虎話本》,看了一遍又一遍,簡直愛不釋手,經典子集、詩詞歌賦反而讀得少,只是偏愛王梵志
如今想來,州學裡的日子怕是他這輩子最珍貴最輕鬆的時光了,卻被他荒廢了,真是可惜……
越想越睡不著了,通常這個時間,他大約還在窟
不知過了多久,尿意終究襲來。
想到那夜在龍興寺,因為如廁倒了大黴,他還是翻個身忍耐了,聽得馬四娘正在喃喃什麼醉話。
他嘆口氣。
他們已經瞭如此多的波折,卻仍在沙州境內盤旋,不敢想,要越過沙瓜邊境,再進入南風莊那種地方,將會是何等艱難;又想馬四娘剛才哭成那樣,必然是牽掛女兒,一時又覺責任重大……
該怎麼辦呢?
不知輾轉反側了多久,他終於還是被尿意打敗了,烙餅似地掙扎了半天還是坐起身,硬往門口摸索,又生怕踩到了人,一直蹲著挪,摸到門口時腿都麻了,累出一背熱汗。
他小心翼翼,“呀”地開個門縫,迎面便是一股嗆人的沙土,灌得口鼻眼裡都是,耳邊擦過一陣攜風帶沙的風,跟鬼號似的。
風沙果然大了……
此時院中倒也不是純粹的黑暗,高牆邊扎著一根被風吹得左搖右晃的木樁,倔強地咬住頂上那隻瑟瑟發抖的風燈。
那燈更是倔強,好幾次都要熄滅了,卻又猛地一縮,重新迸發,看得他心裡一陣緊張。
小腹一抽,他只好壯著膽子邁出門去。
巨大的燈影落在地上,如一隻捉摸不定的鬼在卷地的風沙裡游弋,晃得他膽戰心驚,不知道怎麼就想起了那些有關“水精、河鬼”的怪談。
他阿孃說過,妖魔鬼怪降世,多半是人得罪了佛祖神仙。
想到這裡,忽然覺得背後一涼。
他忙回頭看,只見沙塵瀰漫,能見不過十來步,背後什麼都沒有,他忙裹緊了短袍,將和滿沙土的口水啐在地上,迎著風沙向後院小跑。
茅房在後院,要走一陣子,還只有一間,有時趕上人等人,他也會穿過柵欄,到一個荒地的牆根邊兒解決“困難”。
這幾日下來,他已經習慣了。
這時,風中隱約傳來一陣窸窸窣窣,驚得他襠裡一緊,跑得更快,直到背後的燈光幾乎消失了,才略略安心,立刻聞到了一陣尿騷味兒,混著爛樹葉和沙土的味兒,令人作嘔。
終於到了茅房門口,剛往裡邁,立刻聽到一個低沈而充滿殺氣的聲音:“有人。”
晦氣,大半夜還有人搶茅房!
他只好默默退出門,卻是在外面急得直打轉,方才朦朧的尿意也跟著變得急切起來。然而,不知過了多久,他覺得都要尿襠裡了,裡面的人依然沒有動靜。
他急得不行,又被風沙吹得難受,忍不住思忖:算了,再去牆根解決一次,嗯,最後一次。
於是提起膽子繼續往前走,穿過一排木柵便進了那片廢地,腳下似乎踩到了蓬鬆而酥脆的東西“嘎吱”響,是落葉。他繼續小心地伸手向前摸索,直到摸到一面粗糙冰涼的夯土牆。
就這兒吧,橫豎不能怪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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